收藏文章作者＼謝依婷
四年級的小志，每次來門診都讓診間變得熱鬧非凡。第一次見面不到幾分鐘，小志就開始坐不住，趁著我和媽媽談著他在學校的狀況，開始在診間走來走去，摸索我診間的繪本和玩具，一雙大眼試探性地飄向我這裡。
「你想做什麼呀？」用眼角觀察他的行動一會之後，我問。
「呃……」被我發現舉動，他似乎有些靦腆，小小聲地問：「可以玩嗎？」
「你有問就可以呀，只是待會要幫我收喔！」
小志一聽便笑開了，卡啦卡啦地組裝起機器人來。小志的媽媽談話爽朗，看似大剌剌的，但給孩子的眼神充滿溫柔。
「他平時就是上課也坐不住，在家裡也是一樣。覺得無聊，就開始自己起來找樂子。」
「他平常有什麼興趣嗎？」我問，本來預期會聽到運動或遊戲，誰知道媽媽一聽到我的問題，竟然噗哧笑出聲來。
「我的興趣可多了！」小志洪亮地回答。
「喔？那講幾個來聽聽。」
「那你先來個基本款，唱首〈漂向北方〉給醫生聽好了。」媽媽在一旁笑著建議，眼底是滿滿的鼓勵。
「有人說他在老家欠了一堆錢需要避避風頭，有人說他練就了一身武藝卻沒機會嶄露，有人失去了自我……」我還沒反應過來，小志已然朗朗上口，唱的竟然不是主旋律而已，而是難度頗高的饒舌橋段。他邊唱邊帶手勢，診間頓時變成一場熱鬧的個人演唱會。
小志的節奏感很好，rap 唱得我、護理師和媽媽都忍不住跟著打拍子。一曲唱罷，他還加碼一個飛吻加鞠躬，我們忍不住鼓掌起來。
媽媽說，小志追很多 YouTuber，舉凡聖結石、蔡阿嘎，都是他的訂閱頻道，所以最近流行什麼哏、各國流行金曲翻唱，都難不倒他。這麼有才的孩子，在學校卻人緣不好。
「怎麼會？你很有趣欸，應該很受歡迎呀。」
「我也不知道啊，他們都不跟我玩。」講到朋友，小志臉上的光芒黯去，頭也低了下來。「哼，他們不跟我玩就算了，我自己和自己玩也可以很開心。」媽媽補充說：「他太愛生氣了，而且一生氣就很恐怖。之前他帶自己做的一些玩具去學校，同學不小心弄壞了，他就大發飆，把課桌都掀了，同學全都嚇壞了。
小學一、二年級時還好，大家哭一哭，隔天還是玩在一起。到了三、四年級，同學漸漸會記仇，常常說小志就是愛生氣、愛打人。越這樣講，他越氣，然後同學又一直說『你看你看他又生氣了』……」
這樣的劇情，在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孩子身上常常上演。他們的症狀使得環境越來越不友善，而不友善的環境又加劇了他們的症狀，形成一種惡性循環。在用藥後，小志的情緒和注意力不足症狀有了部分改善，考試成績進步不少，
在校發脾氣的狀況也從每週好幾次，變成久久一次。媽媽和他每個月回診，他和我越來越熟之後，甚至會在診間的椅子上跳街舞給我看，整個人原形畢露。「抱歉啦，今天早上太趕，又忘記讓他吃藥了。」媽媽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在那次小志衝進診間，把我的椅子撞倒之後。
小志的爸媽開家小店，平時非常忙碌，但還是抽出時間帶小志看診。最難得的是，媽媽對小志的這些行為並不是一味的苛責，很多時候，反而是抱持著一種參與和欣賞的眼光，這點也讓我覺得母子倆的互動常常充滿溫馨。
有一次，我問小志，「最近有沒有練新歌？」他神神祕祕地說，最近沒練歌，在研究別的東西。到了下個月的回診時，門診護理師叫號，門打開了，卻沒有人進來。我納悶地站起身，剛好見他和媽媽面對面螃蟹步地走進診間，手上緊緊握著一組不知為何的東西。他們直直走到看診椅後方的小空地，把手上的東西往地面一放。
「注意看喔！排超久的，一秒就結束了！」小志語氣興奮地表示。我和跟診的住院醫師、實習醫學生都趨前，小志和媽媽數「一、二、三」，手一鬆，地上層層疊疊的冰棒棍像活起來似的跳起舞來。我們興奮地拍手大叫，真的一秒就結束了，煙火般的表演。
媽媽解釋，這是蔡阿嘎最新的冰棒棍挑戰。小志自從看到之後，就一直想試試看，還說反正每次來看診都要等很久，排好了剛好可以和醫師分享。
媽媽好氣又好笑地陪著兒子弄這些。雖然每次來看門診時都在抱怨他又闖了什麼禍，但最終總是和孩子玩在一起，偶爾鬧鬧嗆嗆他，最後母子倆帶著笑容，並肩走出診間。
望著他們的背影，門診醫師也不禁嘴角上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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