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自己的內心世界：高敏感族群如何認識自我與釐清情緒

作者＼張沛超

談到「敏感」，我有一些困惑，因為我不確定敏感現在究竟是種誇讚，還是具有貶低之意。我的小孩在幼兒園和美術才藝班老師那裡獲得的評語都是「敏感」，這讓我思考許久，以至於現在說到敏感這個詞我都會變得敏感起來。

敏感是防禦系統中對外界產生回應的一種方式。對外界的事物做出反應是很正常的，完全不回應外界的一定不具有生命，又或是像之前提過出現僵住反應的人。但敏感和另外一個詞「敏銳」之間的界限究竟在哪裡？我們要仔細分析一下，讓我們的敏感能恰到好處。

有些人好像就會有點「過敏」。例如，兩個人聊了一些很中性的話題，其中一方可能在聊完天彼此分開不久後，就已經完全忘掉之前的談話，但另外一方可能還在心裡不斷反芻那些話，認為自己聽出很多意在言外的弦外之音，也可能會想起一些

不愉快的陳年往事，令他不安，甚至身體還會覺得有些不舒服。這就是一種比較亢進的反應體系。這種人的內心好像沒有休息時間，除了在睡眠狀態會有短暫的停頓之外，在其他時間似乎會隨時都留意著周遭的一切。

敏感跟生活經歷有關

為什麼有些人很敏感呢？這一定跟他們過往的生活情境有關，他們所處的外在環境需要這種隨時運作的監控狀態。這類型的敏感像是一種在開機後就可以自動運行的程式，而且需要更新的地方越來越多，占用的記憶體也會越來越大，最後的結果就是系統完全無法運行其他軟體。

在職場中，如果主管對他們的評價不太好，或是多所要求，甚至還具有敵意，那麼他們的防禦機制就會處於非常活躍的狀態，整個人變得極其敏感。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沒有太多心力去做該做的事情。

在親密關係中，如果兩個人越走越近，都離開了自己的舒適圈，其實對彼此來說都會有點冒險。這種冒險就像兩個人踩著石頭過河，同時從各自的岸邊走向河中間，快走到時，腳下的石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滑，同時兩人對危險的焦慮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會被交互放大，彼此的系統都會變得非常亢進、非常敏感，最後導致關係破裂。

所以，如果你發現自己過於敏感，就要想想你是不是曾經生活在一種必須變得很敏感才能生存的環境中。

▲圖片來源：我的姐姐劇照

容易察覺外界細節的高敏感族

我發現有些人的敏感特質是對外的，也就是對外界事物和資訊比較敏感。像是我跟一位案主是利用視訊進行線上諮詢，在鏡頭前的我背後有個書架，如果這次諮詢和下次諮詢時書架上的書改變擺放的位置，他都會注意到，而我自己可能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我很好奇他怎麼會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詢問後才知道，原來他小時候在托兒所時，每天都會躺在一張小床上，只能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任何變化他都會觀察到，比如有隻蜘蛛織了一張網之類的細微瑣事，也逃不了他的眼睛，因而練就了他敏銳的觀察力。

還有的來訪者對我的身體狀況非常敏感，甚至能預知我即將感冒，但當時我還完全沒有任何症狀。這是因為他小時候的照顧者—他的母親，比較體弱多病。母親一旦生病，家裡往往會一團糟，父親可能也會因為不擅長家務而手忙腳亂，脾氣暴躁，孩子則會因為父親的負面情緒而緊張兮兮。後來每當家人生病時，他都處於非常負能量的狀態，導致他對這樣的情境發展出很強大的配重方式—「我要提前預知母親的感冒」，以至於他真的可以感知他人在生病前的狀態。

有的來訪者是學生，他每天放學回家，只要在樓下喊一聲「媽」，就能根據母親在幾秒內做出的回應，比如她的音調，來判斷母親今天的心情。

過度關注自己的高敏感族

也有些人對外界沒那麼敏感，但對自己的身體和情緒卻非常敏感。有些人容易出現過敏症狀，而且總是與自身的情緒有關。比如，處於某種壓力狀態，他可能就會長蕁麻疹。

還有一些人總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隨時都會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如果過度關心自己的身體，你會發現身體的確某些地方偶爾會有點不太對勁。例如你會覺得腸子裡好像有氣體在慢慢地遊走，你只要專注去感覺，過一會就會覺得腸子似乎都不蠕動了，這就像是一種精神、心理、身體的交互作用。

當一個人逐漸變得敏感時，就會放大一些現象。你可以做個試驗，在心中不斷默唸告訴自己：不要去想白熊，不要去想白熊，不要去想白熊︙︙連續唸一百零八遍後再走到窗邊抬頭看看藍天，可能你會發現滿天都是白熊，因為這時你對白熊已經很敏感了。

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身體格外敏感，就會在身體裡找到各種不舒服的地方；如果我們對自己的情緒格外敏感，例如當我們讀了一篇探討憂鬱症的文章，對照上面所列的症狀做自我測試後，我們一定能找出自己與文中描述憂鬱特徵的吻合之處。所以對身體和情緒的過度敏感的確會帶來很多麻煩，讓我們自己嚇自己。

▲圖片來源：我的姐姐劇照

「無感」也是敏感的一種

還有些人好像對什麼都沒反應，表現出一種無感。但他們是真的天生神經不夠敏感嗎？那倒也未必。如果回溯這些人的生活經歷，你會發現其實他們是有過敏感時期的。但也許他們處於敏感時期太久了，所以決定關閉感覺通道，這就好像自身的防禦機制由過度敏感的1.0版本變成無感的2.0版本。

當他們把所有的閘門都關閉時，該如何調動反應呢？你可以想像，如果他們在面對外在世界時變得很無感，會遇到多少麻煩。他們在人際間無法探測那些正常範圍內的信號，聽不出弦外之音，可能也無法與人正常溝通，在社會通常也很難生存。

還有些人，他們把對內的敏感也關閉了，結果就是身體變得麻木、僵硬，這些人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處於某種亞健康的狀態。有可能隔了一段時間不見，你會非常驚訝地發現這個人看起來像是生了什麼大病，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發揮覺知的力量與勇氣

那麼，我們該如何發展更合適的防禦系統呢？答案是：充分地發展覺知。處於每種情境中時，我們都要有意識地覺知投射是如何發出的，我們偵測到怎樣的人際信號或身體信號，這個信號又啟動了我們內在的何種防禦機制，我們又如何動員這種機制，而被動員的機制在多大程度上誇大或扭曲了現實，進而讓我們呈現過於亢進的敏感反應，或是過於麻木的無感反應。

但做這樣的練習需要一些勇氣，因為如果你每次都採用同樣的防禦方式，你可能會不自覺進入某種舒適圈或安全區，這些區域可能比較侷促，你待在裡面就像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雖然熟悉且安全，但它是封閉而狹小的。

如果你告訴自己要多看一眼你本來想躲避的人，哪怕你沒有再向前走一步，只是站在原地多待一秒，這種想法也是需要勇氣的。所以，我們要勇敢多停留一秒，看看自己的防禦系統是在正常運作，還是朝不好的方向運行。

所以，從敏感到敏銳的過渡，可能不是看一本書就能實現的。如果你處於2.0或1.0的模式，想回到一種比較敏銳、有彈性的防禦狀態，這個過程所需要的時間可能要以「年」計算，但所幸我們是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