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最疼愛我的爸爸，也是打過媽媽的⋯」別讓家暴的恐懼感複製下去

作者＼尚瑞君

愛和寬容，可以化解暴力，不要讓家暴的恐懼感世襲

小時候，生活在雞犬相聞的眷村。每一家，都有好幾個小孩，每一對父母，都幾乎是老夫少妻。偶爾，聽聞誰家的爸爸又打了媽媽，或是又有小孩被打，好像也屢見不鮮、見怪不怪。

雖然，我沒見過爸爸打媽媽，但小時候，父母吵架，最讓我害怕的就是，媽媽會離家出走，讓人不知道何時才可以再看見媽媽。原來，最疼愛我的爸爸，也是打過媽媽的。

高中時，爸爸媽媽分開來住。分開而住，對溝通不良的夫妻而言，也不一定是壞事。高二暑假，政府開放回大陸探親，父親回大陸一個多月，回來時，卻像是老了數十歲。年長我四十九歲的父親，彷彿被悲傷與哀痛，一點一滴地醃製老化，那悲痛，既腐蝕了他的心靈，也挫傷了他的肉體，真成了搖搖欲熄的風中殘燭，看著讓人心傷，聽著他說起在大陸的經歷，更是讓人有著椎心刺骨的疼痛。

爺爺與奶奶，等不到父親離別超過四十年後的回返，都陸續往生。彼此未見上日思夜想的那個臉龐，讓他們親子之間，都憾恨著人世滄桑的無情捉弄。

大一時，我在外地唸書。有一次回家，父親說要介紹一個人給我認識，那是父親在大陸的配偶，爸爸要我叫她孃。

爸爸把大陸的原配接來，雖然讓我很震驚，但我們相處的還算順利。媽媽雖然住在附近，但媽媽跟孃互動的也很友善。

後來媽媽跟我說，爸爸第一次要回大陸探親時，有問媽媽要不要一起去，但媽媽不想跟去。只是，爸爸把孃從大陸接過來，卻沒有問過媽媽的意見。

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的愛和寬容，是安定我們內心的力量。因為，在那時候，在村子裏，爸爸是第一個接大陸配偶過來的人。後續有鄰居想接大陸配偶來台，有的台灣配偶以死相逼，不讓接人。也有接過來後，天天吵吵鬧鬧，家不得寧。但媽媽不吵不鬧，還跟我說：「妳孃一直沒再嫁，還帶著一個女兒，也很辛苦，不容易。」媽媽對孃，其實很好，甚至把孃當成媽媽在童年時就失去的母親般奉養，所以，我們對孃，也都尊敬有禮。如果，我心上的善良是遺傳來的，那一定是原封不動的遺傳自母親。

哥哥和弟弟，陸續結婚後，媽媽只跟他們說：「不管夫妻怎樣，先生都不可以打太太。」在那個夫妻相差二十幾歲，兩人意見不合，鄰居夫妻就演出大打出手的全武行戲碼，真的是很恐怖的童年變奏曲。

女人，確實是安定家裡的軸心。

雖然，小時候，母親因為被暴力對待，或因為無法溝通，離家出走過幾次。但跟父親分居後，兩人減少了摩擦的機會，就各自過著穩定的生活，相聚在一起時，也變得和樂融融。

母親告訴結婚的兒子們，不要打太太，告訴結婚的女兒們，不要跟先生吵架，要好好溝通，要聽公婆的話，不要搶婆婆的事做。雖然，母親在顛沛流離的年代，連小學都沒有畢業。但她知道尊重與溝通的重要，她說的叮嚀，就是讓我們記得溝通與尊重，要安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去凌駕長輩的身分與尊嚴。

孃跟我們住了幾年，回大陸住了幾年，又回台灣住了幾年，然後，又回大陸。在父親生病與康復交疊出現中，弟弟聽父親的吩咐，去大陸接孃和大陸的大姐，大姐夫，來台灣探親。我們全家人各司其職，盡心盡力的接待他們。

當弟弟送他們回大陸之後，父親卻再度病倒。在加護病房，我看著母親，溫柔的搓揉著父親的眉毛，心疼地撫摸著父親的臉龐，她雖然有些擔憂卻堅定的說：「你自己要加油！要加油！」那是我有記憶以來，唯一看過父母在肢體上的肌膚相親。父親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父親的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那淚光，就像是呼應著母親的聲聲叮嚀，告訴我們，他會加油的。

那時還在安胎的我，一直以為父親會像以前一樣，死裡逃生的會好起來。但沒想到，在加護病房的那一別，竟會是永遠的訣別。

生活不一定全然美好，但是在這麼多的不美好中，我們可以精確的抽絲剝繭，去蕪存菁，找出自己要的美好。然後，用愛和寬容，去化解所有經歷的不愉快與痛苦。讓暴力的記憶與傷害，只停留在過去的當下，而不影響現在的生活，或是未來的一切，這是善待自己，和善待身邊的人，最溫和又溫柔的方式。

人生，從來都不是只有美好，只有愛和寬容，可以讓我們的心變得溫暖與柔軟。所有的經歷，在雲淡風輕的歲月中，變成傷痕也罷，變成養分也好，其實，那選擇，只存在你的一念之間。把傷痕變成成長的養分，心念轉開了，世界也轉寬了。

【尚瑞君之愛‧傾聽‧解讀心】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