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豐榮》孩子的反抗 大人的背叛
在我們劇團裡有一齣戲叫「阿弟與龍王」，講的是「孩子的反抗」。故事大綱如下～「龍王之子阿弟從小活潑頑皮，每天面對書本便開始打瞌睡，整天與負責看管他的蝦兵蟹將玩躲貓貓的遊戲，龍王雖掌管河底眾生，亦對阿弟無可奈何。一日，太子阿弟向龍王請求要到河面玩水，龍王諄諄告誡需做完功課方得外出，並派遣蝦兵蟹將當隨扈，阿弟雖答應但卻趁隨扈不注意時偷溜出去，在河面上玩起大風吹遊戲，蝦兵蟹將大呼天才奶爸難當…」
文字上看來，「阿弟」是一個專門找大人麻煩的孩子，演出的時候，戲中不斷出現大人被阿弟戲弄的情景，看戲的孩子個個樂不可支，整個投射到阿弟的一舉一動之中，隨著他的起伏遭遇喜怒哀樂。這齣戲是我們的創團作，也是我自己的自傳性作品。從小到大一直被大人要求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卻少有被傾聽內心心聲的機會，小時被壓抑的心一直到創作時才得到抒解。剛開始時只是想著兒童戲應該以孩子為主角，後來，這齣戲愈演愈受孩子歡迎，成為創團到目前為止，演出場次最多的一齣戲。我發覺，經過了幾十年，現在的孩子依然被壓抑著啊。
「阿弟與龍王」是我在當爸爸以前寫的劇本。當了爸爸後，我努力學習各種「育兒新知」，希望「不要重蹈覆轍」，能好好照顧這個新生命。從第一次翻身、開始爬、站起來走路、咿咿呀呀學說話，訓練他上廁所，訓練他好好吃東西，永遠都新鮮且充滿挑戰，偶爾遇到其他父母也努力交換育兒心得。等到長大一點了，「養」的階段開始過渡到「教」的階段，除了各種跟人相處之道，品德教育，還想著怎麼挑幼稚園？怎麼安排才藝課？ 英文呢？還有體育運動…不知不覺間，「當爸爸」由開始單純的愛變成「顧慮很多的父親」，這時我才開始理解到戲中龍王的心情。養小孩，真的是要跟著孩子的成長一步步學習，而且每一刻都得要更新才行。
這齣戲表面上是「孩子的反抗」，其實真正的主題是「親子焦慮」，多數父母都是為了子女好，但不懂的適切的表達，習慣性的用「父母」跟「子女」的角色去思考。而孩子漸漸長大，事事開始想要獨立自主，跟父母好好溝通及相處更顯得困難。我在邊育兒邊演戲之中，慢慢的把戲做了一些修改，在戲中安排了一位「陸地阿弟」的角色來弭平父子間的焦慮。因為阿弟是獨子，從小以己為大，遭週眾人都不懂他的心，他找了個「到陸地上研究陸地人的生活」的藉口出走，不缺獨立不缺勇敢不缺自信的他，缺少分享與同理心，當他到陸地上時，遇到了長得一模一樣的「陸地阿弟」，兩人成為了好朋友，阿弟第一次站在別人的位置去想事情，但趕來的蝦兵蟹將卻把「陸地阿弟」當成「龍王阿弟」抓回去，等到他回到龍宮時，發覺爸爸喜歡「陸地阿弟」而不喜歡他，撒嬌在地上大哭….
孩子們最喜歡兩個阿弟一靜一動的反差性格，還有真假阿弟的橋段，他們的情緒時而激動時而大笑，結局兩個阿弟成為好朋友，父子也好好溝通，藉由「朋友」的中介，算是為父子雙方的焦慮找到出口。
戲劇可以一小時演完，然而真正生活裡，每個家庭卻可能是天天都上演這種「衝突」，解決一次，還有下一次，問題這樣處理，下一次還會有新的問題產生。真實生活裡，很難有可以幫忙處理親子關係的「朋友」出現，所以，「角色轉換」是我認為能夠化解衝突的方法之一，就是讓自己暫時脫離「父母」的角色，試著跟孩子「做朋友」，當角色不同，觀點就會不一樣，就能有新的互動形式出現，有助於問題的解決。前提是，平常就要跟孩子多聊天，聊天時，耐著性子聽孩子說話，不要輕易打斷孩子的話語，聽他講完。聊天的內容一定會是一般大人不感興趣的小事情～學校今天教的東西，老師做的事情，朋友的互動，誰愛哭，誰不借玩具給人，然後他在家裡做的每一件好玩的、得意的事，包括生活裡他不斷問的「為什麼？」，都要有耐心的一一答覆或傾聽。重要的是，要常保中立，不要輕易的去給答案或是評斷是非，因為這些簡短或二分法的方式，會讓聊天過程很快結束，沒有溝通討論的過程，很快結束的聊天是當不成朋友的，答案必須要一起去尋找，而非給予，要記得，這時候的角色是「朋友」不是「父母」。
當然，又是父母又要當朋友，分寸掌握是不容易，考驗來了就是一趟重新學習的過程。「當朋友」意味彼此地位平等，所以就會有一些你來我往的互動。大人被小孩指導通常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我覺得這正是「做朋友」的基礎。以我們家為例，我們教過他的事情，千萬自己也要遵守，否則就會馬上被打臉，例如東西丟太大力，他就會說「爸爸你拿起來，跟它說對不起，再做一次」。他跟你講話，你心不在焉，他就會正色說「爸爸看著我，說～我要聽你專心說話」，特別是當你站在父母立場，要指導他的當下，如果被抓到把柄，先前的義正嚴詞馬上就會站不住腳。
有一天早上，他起床不先整理東西跟吃飯，我就不理他不跟他講話，他就自己先坐沙發上賭氣，然後坐回餐桌也不吃，最後又跑回到床上。僵持了一陣，最後自己乖乖整理好東西來吃飯。在我離開去刷牙時，他拿了我放桌上的鑰匙，跑來跟我說：「爸爸，我亂丟東西我知道，你自己也亂丟東西還講人？」我頓時語塞，他滴咕滴咕：「以後你做什麼壞事，我都不喜歡你了」，然後又再從門縫下塞我放桌上的錢說我亂丟…又有一次，我在管他的時候，他回我「為什麼只有大人規定小孩子？小孩子也可以規定大人，大人可以管小孩，小孩子也可以管大人。」 我回他：「我規定你是因為那是有道理的，例如東西要吃完不可以浪費，那你自己看看你可以規定大人什麼，我看看有沒有道理。」 於是他說「大人不可以講讓小孩子不舒服的話。」「就是說人家沒有肉，然後捏人家…」，之後他甚至自己做了一個大人的「打叉版」，如果有大人做了不對的事情，他就會說：「你今天要打叉叉。」 類似的狀況很多，「孩子的反抗」無處不在，他會用質疑的眼光來看我們，這時就看誰能說服誰，碰到這種情況，我們也只有放下父母身段，跟他一起進行討論溝通。在管教上，我認為與其用「大人處罰孩子的角度」，還不如用「以身做則」的方法來帶領，讓他自己管自己，自己接受自己的處罰，當然前提是，我們父母也要接受自己的處罰，因為在「遵守規定」這個基礎上，孩子跟父母是不分角色，一視同仁。
「阿弟與龍王」除了「孩子的反抗」外，隱藏在最後的是「大人的背叛」。當龍王誤認「陸地阿弟」是真的阿弟時，阿弟認為「爸爸不愛他了」，這種「愛的背叛」對孩子是最難以承受的，得到朋友分享與同理心的阿弟，這時候卻最渴望爸爸的愛，因為「父母的愛」無可取代。這就說明了，我們在管教孩子時，不管是怎樣生氣，絕對不能夠說出「你不是我家的孩子」，「把你趕出門」等等的話語，做出「大人的背叛」的說詞或行為，對孩子的內心是一種拋棄，容易導致孩子日後行為的偏差。戲中，阿弟雖然得到了友情，但最終，他還是需要父母的愛，這是家庭裡最不容替換的角色，也是父母親永遠的責任。
「親子焦慮」是家庭必須正視的課題，生活裡隨時透露出來的是「孩子的反抗」，這時可以適時的轉換「父母」角色，以「朋友」觀點來跟孩子相處。另一方面，「父母」角色也有不可退的空間，「大人的背叛」對孩子的傷害無可彌補，只有「愛」才是一切教養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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