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豐榮》給兒子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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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我是老爸。

把你送到幼稚園之後，偶爾回想過往從白天跟你都在一起的日子，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歲月啊。現在每次傍晚從學校接回你的時候，就忙著張羅吃的，洗澡說故事睡覺。感覺似乎沒有以前這麼從容，這篇文就算是虛空中我們父子的交流吧。

這次端午回南部玩得開心嗎？主要是因為前一陣子買了一本「過節日」的故事書給你，書中介紹台灣一年當中傳統的節慶，讓我不禁回想起小時候許多真實美麗的節日場景。帶你一起回南部去，主要是讓你可以跟著阿婆一起包粽子，體會一下端午的節慶色彩，也順便讓阿公跟你講講書上的內容。嗯～媽媽也特別請了年假陪你，父母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們的家分別在台灣的兩端，一北一南開車，著實辛苦。對老爸我而言，這樣北返時，我可以順便從南部帶一些菜回來，這是鄉下人的一種習慣，此外，我覺得開車有機動性，除了載貨，邊玩邊看可以讓回家一路上都有好風景，回家不一定是結果，過程也很值得玩味。我常跟你說你是北部人，你的根源在台北，「回家」對你就是回北部的家。但是對老爸我而言，「回家」包括了我原生的家跟現在的家，這是每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必定會經歷到的過程。我覺得，當你由這個家回到另一個家的時候，那必須是一趟「很慢」的過程，這樣你才能夠去珍惜人生一路上走過的好風景，不僅是眼睛看到的跟心裡面想的。

回家路上第一站，我們先「路過」了「嘉義」一位布袋戲雕刻師父的家去訂製戲偶，然後「路過」了「南投」去看師伯演的野台布袋戲，最後再「路過」台南去吃小吃還有看「阿祖」，不知道這些行程你以為如何？

窩在車上幾個小時後，嘉義溪口那一大片稻田，實在讓我心情大開。刻偶師父的工作坊好大，地上擺著滿滿的粗胚，你好奇的看著師傅一筆一畫繪製著戲偶的臉孔，我想對於喜歡畫圖的你應該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帶你去看野台布袋戲，你應該可以明顯看到跟老爸演的有什麼不同？在烈日蒸騰下，空氣、視覺、氣息顏色大塊大塊的融合，那一脈田野鮮綠跟戲台戲偶的繽紛輝映，彩筆雕刻刀還有鐵牛車跟戲台上的乾冰噴火一齊認真演出，這就是南台灣。世界很大，有很多不一樣的人，有很多的風景，真實生活裡的苦跟樂–這是我希望你體會的。

在故鄉都會間、在現代跟傳統、在科技與文化…這些我一直從小感受到大。我這人本來就是慢吞吞，成長慢吞吞，動作慢吞吞，反應慢吞吞，心智也慢吞吞…布袋戲術語「呷老再來學跳窗」，意指從前觀眾由看慢節奏的「南管戲」到轉為喜歡看血氣方剛快節奏的「北管布袋戲」，老藝人因不敵時代潮流，不得已為生存只好開始學從前他們口中的「虎咬豬～北管布袋戲」。我開始學布袋戲也是慢吞吞的過程，既非「呷老」，也不是「不得已」，在苦讀書繞了一大圈之後，在南部到北部之後，終於發現自己喜歡表演。我的感覺是～時候到了就好像會出現一股力量驅使自己做該做的事，可是在那之前你必須準備好，準備沒有範圍，必須用你全部的直覺去探索去感受。

我不知道，是否你將來長大了會對小時候難以忘懷？是否記得住家裡的每一個畫面？是否記得環境當中的一草一木，以及那些兒時玩伴？還記得你拿到阿嬤的大手機的情形嗎？你手指拼命滑，但那螢幕卻動也不動，我說你跟阿嬤一個是3D，一個是2D，時代不同。阿嬤的大手機是為了撥號方便，屬於傳統傳輸語音的實用功能，但是你習慣的智慧手機卻是一台與世界連結的平台。這轉變對我們是花了一些時間的，你恰巧出生在這一切都很快的時代，在事事求快，虛擬世界當道的時候，真實的緩慢步調有時還是必須的。你雖不是出身鄉下，但鄉下有一切你父母之所以為父母的一點牽連根源，多知道一些父母的故事，也許哪天你要用的時候就有用了。

話說回來，我們回南部第一件事，照往例，就是到隔壁阿婆家裡一起父子理髮，享受者種古早剃頭店的感覺。接著～～今年的包粽子，你應該覺得很好玩吧？雖然阿公覺得你會把糯米灑地上，我還是盡可能的讓你幫忙。我們客家的粽子是水煮粽，阿婆很堅持一定要用「狗薑葉」才會香。香料有魷魚、豬肉、花生、香菇、櫻花蝦，還有很多的紅蔥頭，個別炒過爆香後再包。說來慚愧，從小吃到大，我並沒有包過粽子，因此當你舀糯米到我的粽葉時，你看到我手忙腳亂的樣子，阿婆一片葉子就包的妥當，我則要用兩片葉子來補破洞，最終包出來的粽子沒有四角，你哈哈大笑說我是「幼幼班」的大人。當粽子蒸好，淋上蒜頭醬油，面頂上再灑上滿滿的花生粉，香鹹滋味在嘴裡滲透出來，好好吃啊！吃完三顆粽子，我還跑去老街上吃我最喜歡吃的「米篩目」一大碗，回家這一趟我就胖了3公斤耶。

這一趟回家有很多好棒的風景，其實，我最喜歡的是回家前的最後一夜晚，我用腳踏車載著你去街上遊盪的情景。喜歡夜的習慣久遠，待慣鄉下的我，特意選在都市邊緣住，我喜歡夜。說也說不完，我把它當成好夥伴，讓我的心沉靜下來。思考、工作、理想、目標、人際關係、生活挫折、還有久遠的回憶。印象深刻的夜光景很多，工作的夜痛苦美好，鄉下的夜最棒。你應該不會記得，小時候你剛出生不滿一歲，每當你哭的時候，我常抱你靠在窗邊傾聽外面蟲鳴哇叫的情景吧。當和緩的風與夜晚的清新寧靜拂來，你便停下不哭，跟著我一起感受那夜景，當然，你很快就會沈沈睡去，那真是一帖止哭的妙方啊。

回家前那晚，我們父子騎著騎著，離開了熱鬧大街，往小徑前去。當看到傳統三合院時，我跟你說：「如果我自己住的話，我會住這種老房子。」你問：「為什麼呢？」我回：「你看禾堂上聊天的老人家，以前的人晚上都是這樣聊天打嘴鼓，現在的人都習慣躲在房子裡面看電視，跟電視做朋友了。」「當人跟電視做朋友，許多外面好玩靚靚的風景就看不到了。」「所以我比較想住瓦屋。」你再問：「瓦屋是什麼？」我下來，牽著腳踏車靠近一個傾斜半毀的屋：「你看這個房子，因為開路把它拆掉一半，屋頂上散落到地上那一片片紅紅碎裂的就是瓦片。以前的人都住這種房子，屋頂是用瓦片一片一片疊起來，下雨時，水會順著瓦片流下，然後滴到地上滿出來，爸爸小時候就會在屋頂下做紙船玩喔。」你說：「下次我也要做紙船來玩。」

在寫這篇文的時候，其實是一種自言自語的狀態，你將來看得到嗎？感覺你開始上幼稚園之後，好像談論裡面的事情比我們的事情多了。你會說起大家一起吃飯的情形，男女生分開上廁所，睡午覺在地上鋪被子。你會說起同學的怪脾氣，他們喜歡說的口頭禪，還有總喜歡鬧你的那一位小女生。你甚至會轉述同學口中談論他們爸媽教小孩的方法。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新鮮不已，看著你跳跳唱唱著老師教你的刷牙舞、洗手歌，我真的覺得你長大了。你知道嗎？這感覺有一點欣慰，也有小小的感傷，就跟這一趟返鄉之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