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文章作者＼張明淑
小時候我經常稱呼奶奶為阿嬤。母親為了照顧家中眾多人口，沒有太多時間照顧、注意我。彌補那塊空缺，照顧我的就是奶奶。一大清早，配合我的難搞性子，幫髮量稀疏的我綁兩條辮子的，也是奶奶。
冬天時奶奶會將鐵熨斗放在裝滿木炭的火盆裡，縫著韓服，一步一步告訴我穿線的方法、縫製韓服的方法。在奶奶陽光滿溢的房間最溫暖的角落度過的時光，真的很溫馨、很溫暖。我還學到如果線穿得太長，會不好縫的祕訣，我一直運用這個祕訣到現在。
出生在朝鮮時代末期的奶奶，經常告訴我以前孩子和女人的故事。比起像是《薔花紅蓮傳》、《大豆紅豆傳》、《洪吉童傳》、《林巨正傳》等任何一本書裡的故事，奶奶說的故事生動有趣多了。摸著奶奶滿是皺紋的手，聽著那些故事，那溫暖的感受成了我一輩子的生命養分。
奶奶雖是家風嚴謹的貴族子女，但在庚戌國恥*及日治時期家道中落生活變得困頓後，奶奶靠著一雙好手藝做針線活得以維持生計。對於只能供她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父親讀到高中這件事，每每提起，她都是一陣遺憾和傷心。深知世間冷暖的奶奶又有多少的遺憾呢？我只能試著猜測。
*1910年8月22日，大韓帝國內閣總理大臣李完用與大日本帝國代表寺內正毅於1910年8月22日簽訂《日韓合併條約》，將朝鮮半島的主權割讓給日本，同月29日公告；韓國社會視之為國恥，稱作「庚戌國恥」，條約締結日稱為「國恥日」。
奶奶在我大學四年級時過世。她總是用平靜聲音和我談禮儀法度，那些話對我的人生有很大幫助，我把其中幾段寫下來。
「上顎要經常保持僵硬，下顎則保持輕鬆。」這樣一來，就不會輕易開口，也就會減少說錯話的機會。奶奶的隱喻技巧太厲害了。
「不要急於炫耀，不要自表功績。」「忘了自己布施的事情吧！」
這是要我們對別人施予善意時，要低調、不張揚。
這和《聖經》裡說的「不要讓左手知道右手做的事」是同樣的道理。
「酥文點」
奶奶將「斯文點」發音成「酥文點」。這是我像淘氣鬼一樣跑來跑去、跌跌撞撞時，奶奶經常說的話。後來我才知道「斯文點」的意思是「言行不輕浮，舉止言行和態度慎重且高尚」。奶奶似乎對我的期望很高，但是我卻沒能符合她的期待，一直感到很抱歉。
「可以在十個地方吃飯，但只能在一個地方睡覺。」青春期時，我在好朋友家跟大家一起念書後，問她我可不可以在朋友家過夜，她無可奈何同意了，卻還是補上這句話。朝鮮時代的風俗還深深留在她的身上，所以就算女孩子長大了，可能還是不喜歡讓我在外面過夜吧。
不知道是否從小聽這句話長大，除了旅遊時，我有了無法輕易變換睡覺地方的習慣。
「就算是雙胞胎，也有先來後到。就算多晒一天春日太陽，也要把人家當前輩對待。」這是每當我頂撞大我三歲的哥哥時，她訓誡我的話。
奶奶總是很強調長幼有序。
「手有殘缺難道就不會打架了嗎？」這是當哥哥要揍我時，奶奶用可怕的神情訓誡哥哥的話。手的殘缺指的是缺了手指頭，或萎縮無法伸直的手，沒辦法用手的人不是只能用言語吵架嗎？奶奶告誡我們，不能使用暴力，想打架就用吵的。
「不要做出需要對質的行動。」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有次我問了奶奶。
「最沒有品的行為就是去傳遞別人的話，讓大家三方對質。不要去替別人傳話，不要挑撥離間，也不要在背後說別人壞話。」可能因為有了奶奶這一席話，我到現在未曾和別人對質過。當然也盡量努力不要在別人背後說壞話。
「王公貴族的後代有什麼特別嗎？」*就算出身再高貴，也可能因自己的行為被升等或降等，她的意思是要我言行舉止有度。
「念三次『忍』字，想殺人的衝動也會消失。」「難不成皮革做的袋子還會破嗎？」
*這句話出自高麗權臣崔忠獻的私奴萬積。萬積在高麗時代武臣政權時期為了擺脫賤民身分發起抗爭，他說「王公貴族不是天生的，時機對了，誰都能當」。
奶奶說斯文的人通常也很能忍耐，每回強調耐心時她總是搬出這些話來說。皮革袋子也是同樣道理，她指的是，就算生氣，如果可以放在心裡忍下來，就可以避免危機。
小時候雖然無法認同奶奶說的話，但是當她用平靜低沉的聲調慢慢地說，我也會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想著「糟糕」，覺得很不好意思。
「即使是路過的乞丐，也一定要準備一桌熱騰騰的飯菜給他們。」奶奶總是告訴大家要慷慨對待晚輩，是家裡真正的大人。再次回想奶奶說過的話，佩服於長輩的智慧與慧眼。
▲我70歲，依然嚮往燦爛的明天：米蘭阿嬤關於自尊、充實、品味與責任的故事
【寶鼎出版】授權轉載 原文出處【我70歲，依然嚮往燦爛的明天：米蘭阿嬤關於自尊、充實、品味與責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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