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文章作者＼黃越綏
容許老人家的任性
以前是六十而知天命，現在雖然壽命延長了，但人一到了七十歲以後，儘管希望自己可以活過百歲，終究還是得為自己的最後一程有所準備。或許會有人拍胸脯逞英雄說他不怕死，可是在現實中當子彈真的打來時，卻往往躲得比誰快。
人之所以愈老會愈怕死的原因，除了因為死神就是你的近鄰外，也還是牽涉到人性的弱點。包括惡習難改，但只要是跟生死攸關的，惡習不但可以改，而且馬上立刻就能改。我父親是個典型的老菸槍，尤其他在政壇上打滾的那些年，幾乎每天菸不離手。不是他先遞菸請人，就是人家請他而難以謝絕，要不然就是自己上癮了再多抽幾根。
總之，在那個時代，有個尼古丁濃度頗高的香菸品牌叫「新樂園」。我父親每天固定要抽兩包。小時候我坐在他腿上，他吸口菸再吐出煙圈，而讓我呵呵笑地用手指去串連，所以從小就聞慣香菸的味道。長大後看他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的滿足神情，連我都有想學抽菸的衝動。也許因為有這段親情的回憶，至今即使全面戒菸，我也仍不認為抽菸是罪大惡極。只是因為環保，而個人嗜好不再被普遍接受罷了。
父親年紀大了，每逢感冒他就咳個不停，家人都紛紛勸他該是戒菸的時候了。但他不是笑而不語，就是嫌我們太囉嗦。直到他因為肺積水被強制要求到臺北大醫院檢查，醫生在他的 X 光片上，指出很明顯且有可能致癌的黑點後，父親在隔天就立刻戒了菸，且到他九十多歲去世前未曾再觸碰過。
所以不用太在意，或看不慣老人的惡習，他自己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主持電視節目時，曾經採訪位原住民的人瑞，他跟我說過：「那些勸我不要抽菸、喝酒、吃檳榔的醫生都比我早走了。」
所謂「知性可以同居」，跟年老的父母親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那是他們與子女共同擁有的歷史，只因為他們衰老了，所以對熟悉的環境不想再做大幅度的改變。因此為人子女者，若認為「龍非池中物」，自己有能力購置新屋當然好。否則一起生活時，還是要以老人家的安居和方便為首先的考量。
老人家的行動和社交範圍會越來越小，而整理環境衛生的能力，相對地也會越來越差，但並不表示他們完全不在意對房子的行使權。因此當晚輩們要進行老宅相關的整修、家具移動，或遷出遷入等動作時，也要記得先知會老人家，或與他們商量及徵求同意。
其實老人家只是故意讓神經變大條，而不是沒有神經。曾經有位讀者問我，假如家裡的長輩被醫生宣布得了絕症，是要告訴他還是瞞著他？如果換作是我自己，我不希望醫生和家人瞞著我，雖然得到絕症，是令人驚訝和難過的。但再悲傷的情緒，終究還是會隨時間的煎熬而過去。即使剩下不多的時間只能用在與醫院及太平間的拉扯，但也還是展現自我生命鬥志的最後回合。勝利了，生命可以繼續再延長；若輸了，也只是結束了一個臭皮囊，至少我曾努力為生命奮鬥過。
因此我認為對於年紀六、七十歲的長輩們，應該要告訴他們。至少平時閒聊到此議題時，也可以側面探其口風，了解一下對方的想法。因為以他們的智力和體力，應該都還有能力想在有限的餘生中，為自己和在乎的人做些事情，以了卻心願。若隱瞞不告訴他們病情的真相，則將來恐怕會釀成逝者遺憾，活者後悔的情境。
我父親生平九十歲第一次住院動手術，醫生發現是大腸癌末期。醫生坦承父親年紀大了，怕體力受不起手術，加上新的癌細胞也不會長太快，因此並沒有把腸子裡的癌細胞切除得很乾淨，更不建議化療。醫生順便告訴我，父親能夠再活的時間，大概只有三個月到半年。所以希望帶父親出院回家後，他想吃什麼就滿足他，不需要再有任何禁忌。
父親雖然年事已高，但頭腦相當清楚，而且反應也很敏感。既然醫生說只剩下半年的時間，於是我跟弟妹們商量決定隱瞞實情。當父親問起我：「我的身體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我用十分平靜還略帶幾分欣慰的口吻告訴他：「你的健康並無大礙，只是些小毛病。」
但他仍有點狐疑地又問：「那為什麼開刀的時間需要那麼久呢？」我緊接著告訴他：「爸爸，你可知道你有多麼幸運，而且有多麼的誇張嗎？因為幾乎很少人能夠像你這樣子，人生活到九十歲才第一次需要動手術。」聽完，他勉強露出頗得意的笑容。
我繼續瞎掰的跟他說：「當醫生發現你的大腸沒有問題的時候，卻發現你的盲腸有一些潰爛的情形，再加上發現你的痔瘡也有點腫大，所以就順便幫你一齊切除了。」我之所以會隱瞞父親的另外一個理由是，老人家完全沒有失智的現象，如果他知道得了大腸癌，而且是末期後，從此將會鬱鬱寡歡，並擔心和焦慮到死。當他聽完我的病情報告以後，居然像心中放下一顆石頭般，欣慰地說：「反正盲腸和痔瘡這兩樣東西，都沒啥路用，割掉也好。」
當其他的家人來我處探望父親的時候，都會規勸他少糖、少鹽、少油膩。但父親既已認定，他的大腸消化系統沒有問題，所以還是會繼續吃他喜歡的多糖、多鹽和多油膩的食物。他竟奇蹟似地比醫生預估的死亡時間還多活了四年，也許心境占有很大的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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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商務】授權轉載 原文出處【黃越綏的高齡快樂學：「老」就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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