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跨出那一步：克服不安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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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岸見一郎

丹麥的哲學家齊克果3曾說過，不安的對象是「無」（《不安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明明沒有發生什麼事，卻依然感到不安」，並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讓人擔心的狀況，而是什麼都沒發生，這樣反而會產生不安。

相對於此，「恐懼」的對象都非常具體，例如當惡犬靠近或大地搖晃不已時，當下產生的感覺就是恐懼，而非不安。

恐懼會隨著地震緩和下來而逐漸停止，但沒有地震時，擔心地震到來的情緒就是不安。與地震到來時產生的恐懼不同，擔心地震發生的心情則是不安，如果最近才經歷過大地震，對這種恐懼還記憶猶新的話，不安的感覺也可能會被放大。

若問恐懼與不安何者比較麻煩，答案肯定是抽象的不安，這樣的不安原本就是不必要的情感，卻在我們的內心深處苦苦糾纏。不安雖然是一種內心的主觀感受，但也不是說只要好好控制自己的心情，就能夠輕鬆消除。

當今之世有許多毫無道理可言的事會發生，如果沒有這樣的情況，相信我們也不會有不安的情緒產生。面對不合理的事情，就算我們閉上眼睛，視而不見，不安也不能因此就會消除。但若一味沉溺在不安的情緒裡，問題也是無法解決，我們只能認真思考該如何應對。

不安有所目的

阿德勒在面對不安時，選擇的切入點並非不安的「原因」，而是不安的「目的」。他認為，不安是人們為了逃避工作或人際關係這些「人生」必須面對的「課題」時，所產生的情緒。

先前提到齊克果關於不安與恐懼的區別時，我們明白了不安是抽象的，雖然人們對於不安的原因可能都有答案，但這與具象的恐懼不同，因此在同一件事情上能聽到關於不安的各種答案。

如果不能正確判斷不安的來源，就無法透過因果關係來推斷曾經歷過或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不安的感受太過強烈，連生活都會受到影響。即使沒有發生疾病或災害，也有人會為了躲避人際關係而感到不安，這正是不安的目的。

▲圖片來源：想見你劇照

阿德勒接著表示：「人一旦開始逃避人生的課題，很容易就會隨著不安感的增加，讓不安慢慢成為一種明確的人格特質。」（《性格心理學》）人生的課題不存在絕對成功的方法，工作與學習必然會產生一個結果，這個結果會受到他人的評價，因此會有人因為不願得到不滿意的評價，而選擇放棄這些課題，想說反正只要不去做就不會遭人耳語。

但反過來看，所謂的評價，其實是針對事情的結果而不是個人，為了這種原因而選擇逃避，是將「不盡理想的成果」與「被貶損的自我價值」這兩件事混為一談了。當你還沒嘗試就認為自己做不到，之後就會接二連三地選擇逃跑，從這一刻起，不安就會順理成章，成為你逃避人生困境的藉口，所謂「把不安變成人格特質」就是指這種狀況。

人際關係也是同樣艱難的課題，為什麼呢？因為只要相處就一定會產生摩擦，只要扯上人，就一定會有背叛、憎恨、傷害等經驗發生，就算自己不想傷害別人，也可能不小心激怒對方。一旦與人有了交往，就會被捲入麻煩之中，因為厭惡這種狀況而拒絕交際也就不奇怪了。

阿德勒說：「所有的煩惱都是源自於人際關係。」心理諮商的主題也都圍繞在人際關係上。若想迴避人際關係，上述這些理由也就必然成立。當然，也可以不找任何理由就選擇逃避，只不過有個理由的話，比較能讓自己跟周圍的人接受罷了。

就好比小孩子不想上課，想賴在家裡休息，但父母及老師不接受無緣無故的蹺課，勢必得給出一個交代，所以小孩子就會開始思考如何找藉口。

於是小孩子會對父母說「我肚子痛」、「頭痛」……父母雖然會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些症狀，不過頭痛及肚子痛並非真的生病，大多只是單純的疼痛。如果真的很痛的話，父母就不能說：「才這點程度的頭痛，不准請假。」但小孩子就是抓準這點，才會在父母質問前說出：「因為頭痛，所以今天沒辦法上學。」

但同時他也是在對自己說：「我真的想去學校，只是因為頭痛才沒辦法上學。」只要抱持這種想法就不會感覺心虛了。

這樣一來，即使父母希望孩子去上學，也不得不向學校請假，老師肯定會問理由，若是沒有理由父母也會很為難，但有肚子痛或頭痛當擋箭牌，就能讓老師接受了。就算好天氣也能在家休息，小孩子的症狀也能悄悄地不藥而癒。阿德勒說：「因為A這個原因（就算跟A完全沒關係），所以做不到B。」有「自卑感」的人，喜歡把生活中各種事情都加以套用，將所有的錯都推給A，告訴自己誰來做都一樣無能為力。

若是把不安當成A，做為理由來逃避人生的課題，就可能很難得到別人的理解。就好比孩子如果說：「因為不安，所以不想去學校。」那父母可能根本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從根本上來說，不安是一種面對未來的情感，阿德勒不認為人在有過工作經驗，或面對過人際關係等「人生課題」之後，會因為害怕再次經歷同樣的困難，而陷入不安，人生的各種考驗不會成為不安的原因。

▲圖片來源：想見你劇照

我想再次引用先前提到，阿德勒關於不安的想法：「人一旦開始逃避人生的課題，很容易就會隨著不安感的增加，讓不安慢慢成為一種明確的人格特質。」

人之所以會想「逃避人生的課題」，是因為這些課題艱難無比，一心想要逃避的人，會藉著不安來「強化」自己的決心。這也就是說，即使沒有這份不安他也會選擇逃避，說自己因為不安而逃避的人，只不過是為了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所以他們其實是先決定了要逃避，才把不安當成藉口的。

雖然工作與人際關係的確是人生必須面對的「困難」，但這是逃不掉的，所有人都必定會面臨這些課題。只有在人際關係上遭受過挫折的人，才會因為害怕再度跌倒，把「不安」找來當作拒絕面對人際關係的理由。

從人生課題逃離的心靈創傷

當嚴重的自然災害、事故、事件發生時，會成為人們逃避人際關係等人生課題的理由，人的內心會因為遭遇這些事情而受傷，這種心靈創傷（Trauma）會引發強烈的抑鬱、不安、失眠、惡夢、恐怖、無力感、戰慄等症狀。

災害與事故難免會對人的身心造成嚴重影響，如果當中又發生了違反內心意志的事情，還會引發心病，例如災後被迫長期生活在避難所這樣的狀況。

阿德勒曾做為軍醫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治療那些因為互相殘殺而罹患戰爭精神疾病的士兵們。「不管你曾經歷了什麼，那都不會是成功或者失敗的原因，我們不該因為自己的經歷而受到打擊— 也不該因為心靈創傷而受苦，我們只需要從經驗中尋求達成目的的方法。如果不將每一次的經驗當作你判斷的參考，只用特定的經驗來定義自己的人生，這時恐怕你就已經走上了歪路。自己的意義不該由發生的事情來決定，而是該由我們親手來定義發生的事情。」（《人生意義心理學》）

阿德勒並不否認在戰場上是會受到心靈創傷的，因為他一直在為罹患心病的士兵治療，但他認為，不論經歷了多麼痛苦的事情，都不能把心靈創傷當作逃避人生課題的藉口。阿德勒是衷心想要幫助那些經歷過苦難的人，重拾「活下去的勇氣」。

根據阿德勒的人類觀我們可以知道，並不是所有人在遭遇特定的狀況時，都會受到一樣的影響，人並不是意義上的反應者（Reactor），而是行為者（Actor）。精神科醫師莉迪雅．西克（Lydia Sicher）是這樣說的：「即使行為發生問題，也不是因為被刺激而產生反應（React），而是為了讓自己得到進化，找到在社會上的定位行動（Act）。」（《莉迪雅．西克文集》）

遭遇事故或災害後陷入不安，並以此做為理由逃避人生課題的人，是因為本來就具有這樣的特質。就像不想工作的人會找盡理由來正當化自己的怠惰，阿德勒舉出了以下例子：

被主人帶出門訓練的狗，出了車禍以後幸運活了下來，之後主人再次帶牠出門散步，到了「事故地點」牠就會畏縮不前，變得不願意再靠近這個地方。（《追尋生存的意義》）

人類也是一樣，在遭遇重大災害或事故之後，會變得無法工作，就像狗會在事故地點陷入不安一般，有些人會開始心跳加速或是頭痛，甚至光是靠近事故現場附近都會出現症狀，最後連一步都無法踏出去。

會對事故現場產生不安也是有「目的」的。像阿德勒舉例的狗，是為了不要再靠近事故現場，才表現出牠的不安。

最後我們就「逃離人生課題」再作一點補充。阿德勒並不是將所有逃離人生課題的行為都視為必須解決的問題，因為確實有無法承受而必須逃離的時候，例如戰後創傷壓力症候群若視為一種精神疾病，就很難去批評患病者想從戰場逃離的這種想法。

無法下定決心的不安

雖然阿德勒將不安與恐懼當作同義詞，但就如同先前提到的，我們可以用對象的有無來區分兩者。因為現在已經很少看到流浪狗或是放養的狗了，所以你不一定有這種經驗，但如果看到大狗朝自己靠近還是會想逃跑，就像面對地震時的恐懼一樣。但是，不論是哪種狀況，狗與地震本身都不是恐懼的根源，因為不是所有人看到大狗都會逃走，地震時如果害怕地縮成一團反而就跑不掉了。

人為了逃離大狗，才會產生恐懼，然後支撐自己下定決心；逃不掉的時候，也能用恐懼來解釋為什麼逃不掉。恐懼與行動因為沒有明確的時間軸，才會讓人誤會恐懼是行動的原因，實際上是先有了決心，進而產生恐懼來做為動力。

相對於此，不安就沒有具體的對象，但不安還是能夠造成影響，與恐懼的人不同，不安的人不會馬上採取行動，用阿德勒的話來說就是「猶豫」，而所謂猶豫的人就是：「不會害怕到發抖，卻馬上轉身逃離，但是他（或她）會逐漸放慢腳步，開始找尋一個又一個的藉口。」（《性格心理學》）

必須下定決心的時候，因為害怕發生問題，開始為各種想像陷入不安。發現目前的工作不適合自己，又跟同事相處不好的人，通常非常容易因為辛苦而想要跳槽。但因為也無法保證下一份工作會更好，開始覺得，新職場的人際關係說不定也像現在一樣令人心煩，跳槽的決心就被這些想法動搖了。

許多人會來問我該怎麼辦，但在聽了我的建議後卻說：「是，我了解，可是……」若用前面的例子來說明，「可是」這個詞句，並非讓「跳槽」的決定產生拉鋸的原因，而是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跳槽」。也就是說，「可是」不是用來推翻自己想做的決心，而是正當化「不想做」的決心，不安就是為了強化不想做的理由而存在的。

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感到不安。但你的猶豫並非來自不安，而是不想去做。如果沒有不安當擋箭牌，你就必須做決定了；但如果還在猶豫，就可以拖延不動。因為一旦擺脫迷惘，就不得不做出決斷，為了拖延時間，只要現在一直不安下去就好。因此，不安就是不想去做的情感。

要繼續留在現在的職場？還是跳槽？這是當下所要面對的人生課題，當你在面對這個課題時開始放慢腳步，最後停了下來，此時產生的不安，就是為了不想做出決定，或至少是不想馬上做出決定。

如何才能解決猶豫，或是不想做決定的不安呢？答案很簡單：果斷一點。逃避課題的不安

對於一心逃避課題，不知如何面對死亡與過去的人，阿德勒表示：「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就像是要驗證某種理論一樣，這些人常常喜歡思考過去與死亡，過去與死亡在這裡扮演的角色其實是相同的。一旦開始思考過去，就能不被察覺地開始『壓抑自我』。因此，思考過去就成了一種說服自我的手段。」（《性格心理學》）

不安本來是種關乎未來的情感，在這裡阿德勒卻將它與「過去」做了連結。人會對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感到後悔，但如果事情是源於自己曾經種下的因，就會引發不安。

有時候，人的不安是因為害怕可能再次經歷痛苦的過去，一想起過去，就會覺得沒必要再承受一次相同的心靈創傷，也不想因重蹈覆轍而變得不安，所以就開始猶豫著是否該去做一些不同的事情。

此外，在回顧過去的同時，若發現自己曾經的作為可能讓未來的人生蒙上陰影，也會讓人感到不安。但過去也可能是美好，而不是痛苦的。例如阿德勒對家中的長子／長女有過這樣的發言：「長子／長女通常喜歡用某種形式來回憶或談論過去，借此表現對於過去的在意。」（《人生意義心理學》）

只不過，這個過去指的是弟弟妹妹還沒出生的時候，因為在弟弟妹妹出生之前，自己就是獨享父母所有關愛、備受注目的王子或公主。另一方面，對長子／長女來說，面對未來也常常是悲觀的。「（長子／長女是）過去的崇拜者，面對未來多感到悲觀。」（《人生意義心理學》）

因為次子／次女的出生，長子／長女跌落王座，不再擁有過去的榮景，因為原本專屬自己的關愛、來自父母的注目全部都被奪走了。

長子／長女在成為大人之後，也會因為這份經驗而陷入不安，尤其在有了地位之後，更容易開始自我懷疑：「別人是否覬覦我的地位？想把我從王座上趕下來，所以才會刻意接近我呢？」（《人生意義心理學》）

▲圖片來源：想見你劇照

不想再次從王座上跌落的不安，讓他們開始擔心競爭對手的出現。雖然不是每個長子／長女都會害怕對手出現、一味崇拜過去；但對於害怕競爭者出現的人來說，不管是兒童時期，還是長大之後，都會出現相似的反應。

這種人即使有了喜歡的人，在戀愛關係中也不見得會積極投入，因為兒時的經驗會讓他擔心情敵的出現，因而裹足不前，然後想方設法證明自己其實一開始就沒那麼喜歡對方，再以此預設這段戀情究竟是幸或不幸，如此一來，對方真實的心意就變得無關緊要，因為他們會自己選擇主動離開，並陷入「我永遠沒人愛」的想法裡。「害怕死亡與疾病，這對習慣因求職不順而尋找藉口的人來說並不罕見。」（《性格心理學》）

有些人工作的目的，只是為了可以活下去，這些人如果不工作就能生活下去，就會索性選擇不工作。世上有許多認真辛苦工作的人；也有不擅長人際關係，或擔心工作成果不盡理想、害怕被批評而不工作的人；或者做事一點都不積極，卻推託只要拿出真本事，工作成果就會更好的人……當然，這種只要出一張嘴的工作，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辦得到。

關於這種情況，阿德勒就以疾病與死亡為例。死亡與疾病會帶給人不安，對因為不安而找不到工作的人來說，就算不以死亡與疾病為理由，他們也能找到其他的藉口。如同前述，不安並非無法工作的理由，而是逃避工作的藉口。

比起痛苦，有的人寧可選擇死亡，或是茫然地過活，因為完成人生的課題是很困難的事，害怕失敗會使自己的尊嚴與形象盡失，只要面對課題，就有可能產生無法達成期待的結果，因為害怕面對這種結局，所以才選擇逃跑。

這樣的人並非期待死亡，而是放棄面對自我的課題。阿德勒將這種逃避人生課題的藉口，稱為「人生的謊言」（《阿德勒心理學講義》）。在這種情況下，說自己害怕死亡與疾病，其實也只是為了逃避「人生的課題」而已。

也有人會因為過去的經歷，開始擔心將來會不會產生後遺症。在大阪池田的兒童殺人事件4過後，某位精神科醫生在電視採訪中表示：「經歷這次事件的孩童，就算現在看起來沒什麼異樣，未來也一定會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有什麼問題發生。」

而等到未來真的發生了什麼問題時，聽過這個說法的人，就會認定這都是因為小學時發生的事件所導致的結果。但過去的經驗與現在發生的問題，並不具備必然的因果關係，如果硬要套用到現在發生的問題上，例如，從過往的親子關係來推測現在與工作夥伴交惡的原因，就會覺得責任不在自己身上，以為都是過去造成的影響，因此不肯努力改善自身的人際關係。

「可以說，他們只看見人生的空虛與短暫，或是說，他們只看到未來的無法預知。」（《阿德勒心理學講義》）

死亡之後，一切都將歸零。若想努力達成某些成就，又感覺人生太過短暫，於是，死亡與人生苦短就被當成了逃避人生課題的理由。但也正是因為人生苦短，所以才需要把握現在，等死亡的時刻到來再去煩惱就好，畢竟就算死了，也未必代表你的人生就徒勞無功。

無論如何，人都不可能預知未來，就算之前看過類似的經歷，也無法掌握未來的變化；若此時就能知道將來所有發生的事情，那活著也就失去了意義，對於追求未知的人來說，他們會在知道未來的那一刻起，就失去活下去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