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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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聖恩　攝影｜何坤益

 

每一個人，都可能在人生的某個時刻生病。

 

基因、大腦神經傳導物質失衡、生活壓力，以及戰亂、失業、公司倒閉、人際關係破裂、失戀、失婚等人生巨變，都可能是精神疾病的因子。精神疾病並非特定對象的遭遇，而是人人都有機率會遇到的挑戰。

 

空氣中飄溢著熟悉的牧場氣息，牛棚裡的牛兒們低鳴，這裡是阿翰的故鄉——台南柳營。

 

阿翰生長於酪農家庭，養乳牛、生產牛奶、再販賣給中盤商維生。你我早餐所喝的鮮奶，乳源說不定就是出自阿翰家。

 

對多數人而言，一杯鮮奶代表的是優質蛋白質、鈣質與健康；但對阿翰來說，它承載的不只是營養，更富有深深的情感連結。

 

由於父親是家裡的麻煩製造者，阿翰的童年並不輕鬆，要分擔酪農庶務；照顧長期洗腎的母親；還要幫忙外婆家的工作。

 

17歲，原該是享受青春的年紀，但長期壓抑情緒，又目睹了媽媽在家庭裡的辛苦與委屈，阿翰心裡累積了許多悲傷、憤怒和不滿。這些情緒像火山一樣，一次爆發出來，阿翰就此生病了！需要藉由藥物穩定情緒。

 

那段艱辛的日子，「對牛談情」是阿翰抒發的方式。

 

很多話我不知道能對誰說，但每次走進牛舍，看著牠們那雙大大的眼睛，我就會覺得自己被理解了。牠們很溫馴、很安靜，我常常一邊工作，一邊對著牠們說話，把心裡的難受和壓力慢慢釋放出來。

 

對很多人來說，乳牛可能只是生產牛奶的動物，但對我來說，牠們更像陪伴我長大的朋友。

 

每次喝牛奶的時候，我都會感受到一股很深的溫暖和安心感。那種感覺，像是童年的記憶，也像是乳牛一路陪伴我的溫柔。

 

牛奶甘醇的香甜，倒映媽媽辛勞的身影，以及我在低潮時被陪伴、被理解的撫慰。

 

見母親日漸孱弱的身體，阿翰憂心忡忡。每當她未照醫矚控制飲食時，他因心疼而忍不住責備媽媽，就在不捨與擔憂中，夾雜了無奈的悲憤。

 

阿翰23歲那年，摯愛的母親病逝，這無疑是一記沉痛的打擊。

 

命途乖舛，阿翰失恃後，父親又闖下大禍，駱駝終被紛紛落下的稻草給壓垮。

 

抱病的阿翰被送到醫療機構，後經由衛生局心理衛生中心轉介，來到伊甸基金會拾伊會所。

 

拾伊會所以「會所模式」為基礎，由職員與精神疾病經驗者（會員）肩並肩合作，共同參與會務與活動，培養生活能力、自信與價值感。透過日常工作與互動，建立彼此支持的社群和歸屬感。

 

對比醫療機構「上對下」的醫病關係，與較嚴格的報備規定，會所平等的夥伴關係，予人自在參與的空間，使阿翰漸漸敞開心房。同時藉著參與會務中的行政文書工作，他從中發掘自己的長處，翻轉從前在家中「沒有被需要」的感覺。

 

在感受到被尊重、接納，並被看見自身價值後，他原本封閉且缺乏自信的性格，開始有了轉變。

 

「看（胎位）是前位還是後位，難產的時候要手動調整胎位，用工具協助牠分娩。接生第一胎要慢慢的，不然，母牛會虛弱倒下……」阿翰向前來會所的訪客，介紹起以前為母牛接生的過程，他描述歷歷如繪，聽眾彷彿置身牛隻產房現場。

 

「玉美包子、田媽媽包子、奇林鮮乳豆花……」他以在地人的身分，侃侃推薦柳營美食。

 

無論是在櫃檯接待、處理文書，或與會員一起用餐，從阿翰靦腆的微笑中，可以看見他在會所一步步找回與人連結的勇氣，也挖掘出自己的價值。

 

雖然病情難免有起伏，在拾伊會所的陪伴下，阿翰逐日建立起規律生活，也重拾信心與對未來的盼望。他決定積極接受治療、照顧身心健康，並預計擔任生命鬥士講者，分享過來人的歷程。此外，他也開始規劃與朋友出國旅行，期待翻開新篇章。

 

過去我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只有責任和壓力，但在拾伊會所，我逐漸看見自己的價值，也才理解，原來脆弱不是一件丟臉的事。

 

就像牛奶帶給我的感覺一樣，拾伊會所也讓我感受到一種溫暖與療癒。讓我知道，即使曾受傷、低潮，人還是可以重新找到前進的力量。

 

對正在低潮中的人，阿翰如此說。

 

不要一個人硬撐。

 

以前的我總覺得，只要忍耐就好了，但其實情緒累積久了，真的會讓人喘不過氣。能夠找到願意傾聽你、陪伴你的人或地方，非常重要。

 

乳牛曾經陪伴我走過孤單，而拾伊會所則陪伴我走回人群、重新認識自己。

 

現在的我依然會喝牛奶，也依然記得那份溫暖。但我知道，除了牛奶之外，我的人生也開始有了新的支持與希望。

 

資料來源：伊甸園電子報 2026.07.30　NO. 4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