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文章作者\媽媽經編輯部
「什麼是美的定義?」
她叫做陳寧,不到30歲的年紀,別緻又有朝氣的臉龐,落落大方地向大家介紹她的新書。乍看和一般漂亮女孩沒有兩樣,直到發現隱藏在她衣服底下,包裹到手指尖的壓力衣,才提醒大家,她曾經歷過那場震撼全台的可怕災難。
2015年的夏天,一場八仙塵爆意外,改變了499個人的人生,當年24歲的陳寧,全身85%燒燙傷,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活過來,經過900多個反覆清創、結痂、復健的日子,終於走回陽光底下,勇敢地展示她的心路歷程和傷疤,書名中的15度,意味著每天為了萎縮的傷疤,努力撐開的角度,雖然只有一點點,卻有不可或缺的影響力,同樣她也認為自己「只是比別人勇敢一點點而已」因為遭遇了這場意外,才知道人的韌性。

陳寧個性開朗可愛。
「一開始我不太願意去接受我的身體,覺得『它』好像不是我,我跟『它』很不熟。」全身上下的皮膚受到嚴重燒燙傷,陳寧看著壓力衣底下凹凸不平的手腕,雖然已經跟傷疤相處了兩年多,但追求完美的她,至今不願意脫下壓力衣,甚至在裡面還多墊了一層矽膠片,忍受悶熱搔癢,只希望能夠讓皮膚更平整,離以前的樣子更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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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寧書中第一句就寫道:「我沒有忘記爸媽臉上的表情,是心疼地緩緩打量這個被包成木乃伊的女兒。」除了忍受身體上的疼痛,更多的是擔心拖累愛自己的家人、男友,但也正因為他們的支持,讓她可以一路走到這裡。

陳寧(右)和媽媽一起接受訪問。
陳寧媽媽在女兒說話時,靜靜的在一旁聆聽,雖然不時會爆女兒的料,但玩笑的語氣中卻流露出不捨和心疼。懷胎十月、辛苦養育的寶貝女兒,在一個晚上變了樣,面對女兒的悲傷,父母更要堅強,陳寧媽媽說,當時夫妻倆還討論過要不要誰辭職照顧,希望能幫助女兒早日復原。
治療期間,陳寧因為身體上的苦痛,難免心理也會受到影響,甚至曾經對辛苦照顧她的父母發脾氣,這時候媽媽會提醒她,不讓她被情緒過度控制。陳寧現在已經回歸社會生活,其實當初會回到職場,也是媽媽看不慣她整天除了去醫院就是躺在床上,半逼她回到人群,也讓她相當感激。
所謂的美不只是外表,它可以是心靈、穿搭、想法,美麗的定義應該自己決定。擁抱著過人的勇氣和自信,陳寧讓人看見女性堅毅的一面,她笑著說,「寫書」是她人生五十願望中其中一項,也是當初認為最不可能達成的,塵爆意外徹底顛覆了她的人生,但也讓她擁有了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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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寧脫下手上的壓力衣,露出傷疤。
《15度的勇敢──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節錄
「我好怕那個火球是我弟弟……」
攤販前的畫面一樣恐怖,有人輪流跌坐進冰桶裡,虛弱的浸泡,有人倚靠在一起,躺在八字形游泳圈上,接受攤販與其他未受傷的人一吋吋地澆水,此起彼落的哀號著:「輕一點……嗚,拜託你輕一點……」
「我好痛……可以給我水嗎?可以幫我澆嗎?」
「我的女友要不行了!她要不行了!!!嗚……醒一醒,救命啊,救人啊!!!」眼前的女子開始猛力的顫抖,倒在男友的肩上,無法停止地、全身性的顫抖,男友悲痛的嘶吼著。女孩傷得很重,她真的就要撐不住了。
緊接著,巨大的喔咿喔咿喔咿喔咿聲暫停了尖叫聲,大家同時轉向連續直衝進來的兩輛消防車。大家的速度非常快,連滾帶爬的跟了過去,緊抓著剛下車的消防隊員求救,但只有兩輛消防車前來會場,為的是滅火。
我也虛弱的躺在八字形泳圈上。一號救命恩人同時照看好幾個人,他是大家的,但每幾分鐘,還是會跪在我身旁,幫我澆著水。水一澆下去的時候,傷口固然被水弄得刺痛,但此刻身體烘熱內燒的感覺,確實減緩下來,而不那麼烘熱了,不過陣陣的痛,仍然不斷的接踵而來。
我的手抖得好厲害,為了預防自己昏厥或睡去,我開始試圖和身邊的人交談,以提振精神。
我分享一瓶水給身旁的男生,他一直都很穩定的樣子,自己處理著傷口、澆著水,但時而卻輕皺著眉頭,和發出痛苦的低鳴。我們一邊處理著自己悽慘的手腳,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他是一個健身教練,在桃園教課。
「不知道我弟怎麼樣了……我好怕那個火球是他……」他的目光望向了「那裡」。
我對他說不會有事的。後來,我也問了他大概三、四遍:「我的臉怎麼樣了?」「我的臉看起來有沒有事?」他也都很耐心的回應:「沒怎樣。看起來還好。」後來他消失了,當我決定集中注意力在救自己時,他一跛跛地跳了回來:「欸~過來!那邊有水欸。」
我奮力的將自己弄出游泳圈,隨他跳到斜後方,一個恰巧沒有被人發現的淋浴處。我們便站在蓮蓬頭下方,讓冷水不斷地沖淋降溫,也正因這個動作,我的全身燒傷深度在抵達醫院時,被醫師判斷「頂多深二度」。
大約站了二、三十分鐘後,一個大叔跑過來叫我們不要再沖淋了,否則會失溫昏倒。我們被勸說了五分鐘,才決定離開水源。
大叔問我,「可以走嗎?」他說大部分的人都過去正門口廣場,那邊已經組織了緊急應變站,集中了所有傷者,等待救護車的分配,只剩下我們在這裡。於是,我二話不說的坐進八字形泳圈,被另外四個巡邏隊的人抬到了正門廣場。

無法停止的顫抖
「陳……寧……陳寧……是妳嗎?」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我右方傳出,轉頭一看,是小亭。我們互相打著氣,說要一起撐下去,說大家都會沒事的,然後繼續面對著各自的痛楚。這件事情顯然無人可以分擔。
後來二號救命恩人出現了,一個男大學生和他的女友。他們分別照看著我與小亭,不停地和我聊天,問我住哪,在哪工作,要我務必保持清醒。
但後來我抖得越來越厲害,現場類似督導的人提醒他,是時候給我保暖了,所以他和其他人合力用兩、三條毛巾,覆蓋我的身體,但我還是無法停止的顫抖。我突然變得好累,我想這一天怎麼會搞成這樣子,我只想要舒服的睡個覺。
此時,他稍作鎮定地擠出了個笑容,說:「啊!對了,妳打電話給家人了嗎?我借妳手機,妳要打給誰?電話多少?」
一整個晚上,我離奇的沒有尋找手機,向外求救,向家人、男友報平安,因為我想要等自己稍微像樣一點了,再告知這件事,後來,我虛弱的念出爸爸的手機號碼:「請幫我撥0912……595……」
爸爸沒多久就接起了電話:「喂?是誰?」
看到陌生號碼,謹慎的爸爸自然而然地顯現防備:「爸!!我是陳寧啦,我在八仙樂園燒傷了……我好痛喔……在等救護車……」我幾乎要哭出來了,但是因為太痛了,又把眼淚塞了回去。
爸爸起初以為是詐騙集團,差點掛了電話,但後來是媽媽跟他說:「對啊!她今天早上跟我說要去八仙樂園欸!她有去八仙樂園欸!」當時爸媽在宜蘭羅東阿姨家打牌,他們立刻開電視,證實了我的話。
接著一起同行的情侶友人也找到了我和小亭,換朋友芊芊借了手機,讓我打給男友。正要從百貨公司下班的男友,安撫著我說:「好……好……我現在馬上過去!妳如果上救護車、去哪家醫院了,要讓我知道。」
於是,我便開始長時間的等待。由於我對答如流,所以身上的傷檢分級被掛了綠卡。綠卡應該是要最後一批上救護車的,因為相較於身旁已經休克和更大面積燒傷的人,我們必須,也都還願意等待。
大概到晚上十點了吧,我真的也快要撐不下去了,便告訴身旁的情侶友人說:「我剛剛聽到如有人能坐,可以不用等這麼久,我好像可以坐著……」於是芊芊的男友便去呼叫了其他三個男生,將我移動到前方。我對小亭說了聲「加油!」便一路往大門口去。
門口的救護車密密麻麻地排了好遠、好長,但是堵在門口,需要上車的傷者更多。我不斷的提醒芊芊的男友說:「跟他們強調我可以坐!」於是,終於有一個救護車人員指向了我:「她先上好了!她可以坐。」
三個小時後,我總算上了救護車,八仙的招牌離我越來越遠。我的心從未如此酸楚,我的名字居然成為電視新聞畫面裡,遭遇重大意外的人名跑馬燈關鍵字。
隨車的護理師年紀很輕,剛目睹了這樣的慘況,臉上有點驚慌,但她盡量保持穩定,陪我和另一位躺著的傷者交談。我對她說:「我想休息一下……」但她馬上反駁我,說要等到抵達醫院,醫師包紮過後才能睡,那裡有止痛藥。
我忍耐地點點頭。

忍著痛,鼓勵另一位受傷的女孩
另外一位傷者是個女生,語帶哭腔的對我們說:「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我下禮拜就要去澳洲打工度假了……我只是上來台北見朋友的,為什麼?我期待和計畫了好久……我恐怕再也去不了了……」
我們鼓勵她不會的。等傷好了,再申請一次,但她回應自己已經三十歲,三十歲是申請打工度假的最後一年,我們無法再回應下去。在那一刻,大家的夢和生活看似都碎了。
後來我被送往新莊的衛生福利部臺北醫院。當時醫院只收十二個八仙傷者,但急診室就已經是一團混亂。我馬上被推進一個被隔簾隔起來的空間裡,檢查傷口。醫師進來交代護理師們剪開我的比基尼和褲子後,便轉身離開。
我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只能用遍體鱗傷來形容。護理師們協力替「它」上了層燙傷藥膏,放了靜脈滯留針、連接輸液後,便進行全身性包紮。
後來止痛針發揮了效果,我不那麼痛了。在負壓隔離病房內靜靜的待著,直到爸媽來了。
我沒有忘記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心疼地緩緩打量這個被包成木乃伊的女兒,因為不能夠確定我的傷勢,爸媽的眉頭都微微皺著。感覺有點鼻酸,但是卻沒有責備我。
後來男友和他的爸媽也來了,他們的臉上掛著同樣的表情。最後,我們在意外的無奈中關了燈,媽媽留下來陪著我,而我即刻沉沉的睡去。
「先睡吧!我……應該安全了。」

作者\陳寧
1991年出生,今年26歲。八仙塵燃事件的傷者,也曾經擔任新加坡酷航空服員。受傷當時,燒傷面積高達58%,住院71天,兩度病危。十分熱愛書寫的緣故,所以透過文字紀錄,真實還原兩年半以來,自受傷、治療到對抗攣縮疤痕等復健的經歷,及展開「第二人生」的心路歷程。
【寶瓶文化】授權轉載 原文出處【15度的勇敢──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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