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平等不只是公投議題，也是教養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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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色漸灰暗的傍晚，秋風微涼。我和孩子班上同學的家長坐在學校走廊旁的階梯上，聊著，也看著幾個孩子玩在一起的模樣。不經意轉頭時，我看到了走廊上的兩位老伯伯。他們倆看上去年紀相當、身形也都健朗。想來是也趁這溫度宜人，到戶外享受這秋涼舒爽的附近居民。看著他們兩手牽著手散步的寧靜平和，我心裡泛出一陣暖意。所謂的歲月靜好，便是如此這般地，相伴散步乘涼吧。

 

2高雄街頭，接近正午的時刻。雖說才是晚春初夏的交界，溫度已經足夠炙人。我騎著機車，前後各坐著一個男孩。等在紅燈倒數的路口上，我注意到對面的一位路人。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上半身的黑色外套在這樣的溫度裡，看了都感覺熱。下半身搭著一條展露曲線的貼身短裙；腳下踩的是一望而知不好走的三吋黑色粗跟鞋。一身的黑，在這樣的街頭上是顯眼的。我喚兩個孩子：「有沒有看到那個大哥哥？」我指著那位精心打扮的路人。兩個孩子這時才發現對面的路邊有這位大哥哥。葛格首先發言：「他穿這樣看起來好熱。」「對阿。」我表示同意。底迪加入對話：「他是男生，為什麼穿裙子？」「嗯，男生不能穿裙子嗎？你們有沒有聽過蘇格蘭裙？」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靜靜想了幾秒鐘，也一起回答：「有～老師有說過 / 書上有看過。」嗯。既然男生也擁有穿裙子的選項，那麼，美感拿出來討論討論。「你們覺得那個大哥哥的衣服搭配得好不好看？」底迪先發表：「他的衣服和裙子都是黑色的，鞋子也是。」我問：「所以你覺得他是不是有想過才這樣選？」喵仔點點頭。換葛格說：「可是他的鞋子看起來很不好穿。」確實。看那跟高、和他跨出每一步的膝蓋彎度，我都替他腰酸了。我繼續問：「對阿！那個鞋子那～麼～高～，走路一定很痛！而且天氣這麼熱、鞋子又不好穿，搞不好還有人覺得他很奇怪，你們覺得這個大哥哥為什麼還是要這樣穿呢？」兩個孩子又靜下來想著。「馬麻覺得他一定是一個很勇敢的人，而且很堅持自己想法的人，才會這樣做。你們看，如果他害怕別人說他奇怪、說他穿裙子好醜，他可能就不會穿裙子出門了。對不？而且，你們看大哥哥全身的顏色都是黑色的，表示他覺得這樣搭配會是好看的。雖然他是男生，可是他對女生穿的衣服也很有研究和想法。馬麻覺得他很勇敢，因為他把自己覺得好看的樣子穿在身上。你們覺得呢？」兩個孩子一起點點頭，此時，綠燈也亮起。我們騎過那路口時，我默默地謝謝那位認真看待/裝扮自己、更勇於展現自己的大男孩。

 

3葛格剛出生時，是個胖胖的大娃兒。腮幫子旁的那個線條，活脫脫是蠟筆小新的翻版。於是第一次知道，臼井儀人不是亂畫的。葛格頭大、臉大、腿庫大、哭聲自然也大。嬰兒的語言不是國語也不是台語，就是哭。偏生這啼哭總是會引來不明就裡的關切，以及一拖拉庫早該被糾正的話語。這天，葛格哭了起來，引來旁人關切，那是一個髮色略見花白的陌生阿姨。只見她彎下腰，嘟起嘴巴，用那種大人對著嬰兒說話的聲調說：「矮油～當男生怎麼可以隨便哭哭呢～」我這時忍不住問呢：「所以當女生就可以隨便哭哭嗎？」阿姨楞了一下，那彎著的腰定格了好幾秒，顯然不知道怎麼回。我於是回了一個臉皮上的笑容讓她從一片尷尬中恢復過來。然後，頭也不回地推著胖娃兒往前走。

 

4那年是國三。黑板右上角的數字，每天遞減。教室內的氣氛，隨著那數字，也一天天緊張起來。某天下午，一個平時講話大咧咧的同學把我拉到走廊一角，一反常態的神秘兮兮讓我疑惑：「問妳歐，妳覺得同性戀怎麼樣？」「同性戀？嗯…我覺得他們很勇敢。」同學一臉好奇，顯然她心裡有著原本預設聽到的答案。「很勇敢？」她緊接著反問。「對阿。妳想想，他(她)們想要在一起的話，要克服的異樣眼光有多少？我們這年紀要談戀愛已經是銅牆鐵壁擋著了，換做同性戀…他(她)們如果不夠勇敢，是沒辦法在一起的。」同學似乎同意我的想法，帶著一臉「好像也是」的表情，默默走回教室。留下仍然感覺莫名其妙的我，繼續掃地。

事隔N年的後來才想起，當時，班上好像有女同學和學妹走得很近。而帥氣又俐落的樂團指揮女老師來給我們上課時，也總是帶著一位大姊姊。

 

5青春期的女孩，一心想取悅心裡偏愛著兒子的母親，潛意識裡或許覺得自己得是個男生才能得到母親的愛；一方面也受不了學生頭耳下髮長那自然捲帶來的麻煩，於是，小六起，給自己剪了個比男同學還短的「男生頭」。不只是外貌上「貼近男生」，心理上，也總愛拿男生較量。那些女生看到昆蟲尖叫的事、三三兩兩女同學結伴上廁所的事，女孩沒讓自己跟著做過。都說女生文科好，女孩就把國中理化自修拿出來超前進度地預習、還把數學的證明題當成最愛的題型。都說女孩瘦弱，球場上就挑最空曠的三分線出手、吆喝著one by one的聲音也從無畏懼。

幸運的是，女孩天生的細心沒有因為這男生頭而消失。在女生的「這一邊」，女孩總是能擁有聊聊心事的好姊妹。在那個還不流行「閨密」這詞兒的年代，好姊妹之間的情誼，是彼此最大的精神支持。同樣幸運的是，女孩為了「成為男生」的作為，加上性格上確實也帶著點豪氣、不瑣碎也不愛計較，在男生的「那一邊」，和個性爽朗的男同學也不知不覺地打成一片。

有時候是太勉強了些。但，青春年少阿，因著這些勉強，多了些獨特的回憶與友情，很是感謝呢。

 

6忘了何時聽到的一句話：「坐好！不要沒個女生樣！」如果回頭細想，這樣的提醒(斥責)似乎隨處可聞。但，什麼是「女生樣」？以及，「男生樣」，又是什麼樣？

 

7女生該有的樣子，我從小就在學習與扮演。無論是穿著簡單版的芭蕾舞衣舞鞋扶著把手踩出基本站姿、或一派優雅(但心裡千百的不甘願)地坐在琴椅上叮叮咚咚彈著鋼琴，都是幼稚園時期就開始的事兒。出了社會後的第一份工作是總經理秘書，於是整個廠區裡，我就是那個一頭長髮著窄裙套裝、抱著記事本跟在老闆身後提醒行程的「女生」；考上空服員之後，服裝儀容更是要細細打點，必須符合亞洲航空公司/乘客對於空服員的形象期待。

不太像女生的樣子，在我身上也一直沒少過。有好長一段學生歲月，我都把自己當男生打扮；七龍珠、城市獵人、幽遊白書、王牌至尊一直是我的心頭好；球場上one by one，我沒有畏懼過個子力氣都大過我的男生對手；面對吃重的工作時，從沒把「我是女生」當做擋箭牌；在南科球場和同事們一起打球時，我常常是全場唯一或者唯二的「女生」。

一直到現在這個人生階段，回想起那一段「亦男亦女」的學生時代，仍是很珍惜著。我很幸運地沒遇到任何嫌棄我「沒有女生樣」的師長同學、也沒有遇到任何質疑我「性向為何」的眼光。相反地，頂著男生頭的高中時代，是開啟了自己更勇於挑戰未知事物的一個階段。雖然一味地拿「男生」作為假想敵也是一種框架與限制，但那仍是一種驅使著我跨出一個被畫出的安全範圍、做一些不被期待的嘗試的動力。

 

8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青春期，讓我在育兒的思考，有一些不同於傳統性別框架的想法。

從出生起，整個人類社會就在男生和女生之中劃出一條線、分出兩個世界。男寶寶，歸在粉藍色這邊；女寶寶，則理所當然是粉紅色。從紙尿布的包裝、包屁衣、要送給新手媽媽的賀卡、孩子生日禮物的選項、到言談間的用詞(例如男生要勇敢、女生要文靜…)通通都是一種暗示、一種集體催眠、一種無形卻堅固的限制。

但其實，我認為在教養上，「適性發展」應該是比「性別」更需要被優先考量的重點。有許多特質和能力，不論男生女生都很需要具備。例如：貼心、勇敢、閱讀力、思考力……。一味地用「男生應該勇敢無畏」卻不引導他們表達內心的感受與抒發情緒；「女生應該文靜貼心」而不鼓勵她們順著內心的想望嘗試；男生就是數理好、女生就是文科強……這樣的預設和「半套」的教育，都無法讓我們的下一代擁有完整的自我認識與跨性別的理解，在學習上更會給孩子帶來一些預設的退卻或藉口。這樣的刻板印象與性別框架，真的有必要繼續套在我們的下一代身上嗎？

很高興的是，認識了幾位與眾不同的媽媽，讓我看到我這一代的父母已經開始對於打破性別框架有了認知，而且實踐著。有一位媽媽朋友，她的兒子留著及腰的長髮，初次見面時的我的驚訝一點也沒讓這位媽媽感到尷尬；另一位媽媽朋友則是尊重女兒短髮不穿裙子的主見，讓女兒以她最舒服的姿態上學去。她們的孩子對於外型與打扮都有著自己的堅持，難得的是兩位媽媽對於這樣的「不同」，都給予最大的尊重與空間，言談間，也沒有任何一丁點的不自然或責難。

9不只育兒上如此，性別框架也同樣困著婚姻制度裡的人們。在婚姻裡，男人被期待賺錢養家，成為家庭的經濟支柱。而女人必須「謹守婦道」，以「好媳婦」為己任，以「宜室宜家」為目標。這樣一分為二的責任義務把婚姻從「互相」變成「應該」，然後時常，衍生出許多的怨。

最後，回歸到我們每一個人。我想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成長的路上，因為男/女的二分法，而放棄了一些夢想、或錯失了一些選項。

10性別平等，不只是這次的公投議題、也不只是誰和誰怎樣結婚的問題。性別平等所影響的人，不只是我們的下一代、更不只是同性傾向的人兒。這，其實關乎我們所‧有‧人‧。所有被困在三從四德裡無法挺身而進實現自我的女人、戴著勇敢無畏的面具卻不敢輕言示弱的男人；所有喜歡玩洋娃娃研究服飾的男孩、或者寧可在豔陽下揮汗踢球的女孩；所有家務白痴卻能在職場上衝鋒陷陣的母親、以及無法提供足夠/優於配偶的經濟支持、但卻善於整理家務養兒育女的父親。

我期待，在這次公投引發的諸多討論以外，我們也能開始澄清那些刻板印象中曾經對我們造成的傷害、那些性別框架曾經剝奪了我們的機會或情感需求。我希望那些外在的期待和內在的價值觀能夠重新被思考，願我們每‧一‧個‧人‧───無論你的性別、性傾向、單身或已婚、身為父母或子女，都從這些身分裡，找到自己新的位置。

#heforshe#我們不一樣#但其實我們也都一樣#我愛我的同志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