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死亡是人生必經之途,不要害怕打破跟子女談論「死亡的禁忌」
作者\黃越綏
幾年前我就開始召集我那三個已經成家立業、並分別居住在三個不同國度的兒女和媳婦、女婿們,共同商討並慎重地告訴他們,最好趁死神辦尾牙摸彩還沒有抽到我之前,我想要開始實施家庭年度聚會( Family reunion )的計劃。利用一年一度十天的聚會和聯誼,把咱們過去在顛沛流離的單親歲月中,所流失的親情和幸福感,全部再一年一年地把它補追回來。
我活著的時候能辦幾次算幾次,我走了以後,希望他們也能繼續辦下去。我們已經連辦了四年,全家人的關係更緊密、感情更親密,彼此也更了解。
我不是刻意掃興,而是認為應該打破跟子女談論死亡的禁忌。因此,我每一年總是會利用聚會的這一段期間,陸續傳遞出我對死亡的看法。譬如臨終時,我不希望因為他們對我的不捨,卻讓我變成得經常進出醫院加護病房、且一絲不掛地扮演著被強制依賴著插管和機器的活死人。我最好能夠在熟悉的家中辭世……。
而且我也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在臺灣簽了放棄急救以及器官捐贈的意願書,而且我也會在遺囑中交代清楚。因為孩子們孝順,都希望我能夠活得久一點,所以一開始特別忌諱且排斥這些話題,並希望我不要老是談這些攸關死亡的議題。可是幾次下來,我發現我們之間已經漸漸有了些正面的認知與共識,而在心理上也開始正視他們的母親已經老了,而且離死亡會愈來愈近的事實。
因為死亡代表着永別,他們當然不希望也不願意,因為我是他們兄妹在世界上最大的精神支柱。若他們心理上毫無預警,或還沒有準備的前提下,有一天我突然永遠離開他們,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世界上最嚴重的災難。就因為我不希望如此,才用心良苦地提前開始這堂如何面對摯親死亡的課程。
而且如果人生過了七十歲,還選擇逃避,緘口不言死亡問題,也未免太自私、太懦弱、太不負責任了。既然死亡是人生必經之途,也是躲不過的命運,所以我也會跟子女們分享,一些友人在面對死亡的態度。我認識一位美容化妝師圓圓,每次基金會有重大的活動,必須粉墨登場時,我總是會找她幫忙。包括拍攝全家沙龍照也由她一手包辦,孩子們都認識、也很喜歡她。

從她在 TVBS 當專業化妝師時,因為我常去上節目,就和她結為忘年之交。沒有想到這麼敬業、乖巧又長得漂亮的女孩,竟然四十出頭就得到了卵巢癌。但她還是很樂觀地出來工作。每次我都會在她的化妝箱裡,偷偷地塞個紅包,給她加油打氣,鼓勵她絕對不要對生命放棄。
後來她的病情轉為嚴重,不能再出來工作,我還是會用手機鼓勵她。直到有一天我人在國外出差,我們辦公室的人打電話告訴我,圓圓她走了。有位男士受她之託,特別交代等她的後事全部辦理妥善,一定要記得來跟我道謝,感激我這二十多年來對她的關照。
我記得她生前的一次聊天,我開玩笑地告訴她說,我將來要樹葬,而且要葬在我們「麻二甲之家」大門口的榕樹下。然後再放風聲說我死後不放心,晚上「先生嬤」(安置中心的孩子們對我的稱呼)還會經常來巡防。如此一來,就沒有壞人和小偷敢來找我們的麻煩。
害得她差點笑破肚皮。但她表示她想海葬,我說大海太冷了,妳既是化妝師、又長得像花般的漂亮,應該要選擇花葬。結果她真的埋葬在陽明山的花叢裡,永眠在芬芳中。對於達觀的人而言,死亡不過就是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帶著微笑去休長假和睡長覺,而且再也沒有人世間的任何痛苦和煩惱。
今年我們的家庭聚會選在加拿大,由在地的女兒和女婿主辦。主要也是因為我年紀大了,已經無力再負荷長途的旅程,因此專程再飛來探望女兒一家的機會應該不多,也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因此女兒特別珍惜這一次我們相聚的時間。她們夫妻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利用工作之餘上網去搜尋資訊,才能以難得的好價格安排我們十幾口到加拿大的愛德華王子島 PEI( Princes Edward Island ) 湖邊的別墅去渡假。
此島上最大的特色,就是有紀念性的燈塔特別多。我們擺脫塵囂和世俗的一切,在草坪上和孫子們玩起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晚上和臺灣媳婦及兩位洋女婿打衛生麻將,這種天倫之樂千金也難買。還特別安排去參觀加拿大女作家露西.莫德.蒙哥馬利( Lucy Maud Montgomery )的故居。她的長篇小說《清秀佳人》( Anne of Green Gables )被拍成電視影集,臺灣譯名《清秀佳人》。看見很多亞洲的女性粉絲都不遠千里,以朝聖偶像的心情到此一遊。讓我意外聯想起,小女兒小學時,我送給她的第一本由夏綠蒂.勃朗特( Charlotte Bronte )所寫的英文小說《簡.愛》( Jone Eyre )。此書一直被視為愛情故事的典範,以及女權宣言中的華章,她更是維多利亞時代偉大的小說家。
而我自己接觸到的第一本西方文學作品,則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由珍.奧斯汀( Jane Austen )寫的《傲慢與偏見》( Pride and Prejudice )。她是十九世紀英國及世界文學史上最具有影響力的女性文學家之一,終身未婚,是相當有個性的女性。
她給我另一深刻的印象是關於死亡。當她臨終時,其姊問她還需要什麼?她說:「我只要死亡。」離開前,我坐在露西她家入口的石板階梯上,眺望前方的廣大森林,內心深處向三位可敬的女性作家們吶喊並祈願:「假如我還有餘生,希望也能夠寫本關於女性的小說。」
人的一生幾乎都是在跌跌撞撞和傷痕累累中,爬起來再破牆而出。因為沒有人能解開「前世」的因果,也沒有人知道真的有「來世」,所以我們要用開放的態度來善待「現世」的每一天。如果能做到今日生乃幸福,而今日死則圓滿矣,也許正是死亡對生命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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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商務】授權轉載 原文出處【黃越綏的高齡快樂學:「老」就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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