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謝謝妳，但他是我的孩子

在龍哥來日本的前一天，龍哥跟媽媽大吵了一架。這件事，讓龍哥覺得很受傷，媽媽一直是我婚姻生活的幫手，但我沒想過，她會成為我育兒生活的對手。

秘密現在一歲兩個月，本來，龍哥是打算就讓祕密讀日本體系的幼稚園，之後就直接升上去日本小學校就好，但板桓先生覺得在台中的日本小孩大多是父母派遣，長居此地的明顯為少數，既然如此，何必給秘密一個會回日本的同學？反而不去找台灣當地的幼稚園、給他個可以一起長大的朋友？挑了挑眉，龍哥覺得板桓先生說的有道理，雖然，龍哥知道背後的原因，是板桓不希望我們太早進入他的日本生活圈、讓他不得不去跟別人應酬。既然如此，龍哥也開始研究什麼是「蒙特梭利、角落教學、華德福教育⋯⋯」，這些跟傳統的教學有什麼不一樣？有什麼特色？龍哥跟板桓先生的想法很一致，我們不想逼小孩子讀書、希望童年就是爽爽玩就好，畢竟才一次，想讀書以後還有機會，我們不要逼孩子成為考試工具。

龍哥一開始是想送台中東海大學裡的附設幼稚園，想法很簡單，就是覺得裡面有綠地、有森林、沒有很多車子不危險，這樣可以讓小孩子去盡情的玩。不過，日本人相對於宗教的態度屬於保守，很不喜歡有明顯宗教派別的學校，例如基督教、佛教、一貫道⋯⋯這類的，板桓覺得幼稚園就是去玩的，不是去被灌輸些什麼，小孩子以後想信教他不反對，但他希望一切都是小孩子做的選擇，而非大人默默引導的。

很恰巧的，住在龍哥家對面的鄰居有個小秘密十天的女寶寶，也因為是同階段的媽媽族群，龍哥跟鄰居很有話聊、也很喜歡交流意見。最近剛好對面鄰居的媽咪已經開始在找幼稚園了，也邀請龍哥過陣子一起去參觀幼稚園、與聽聽幼稚園的介紹，龍哥覺得去聽聽也沒有什麼不好，原本在髮髮出來之前，龍哥打算讓祕密在家待到中班才讓他去上幼稚園，但現在髮髮兒冒出來，龍哥擔心自己一打二撐不過去，也該想想幼稚園的選項了。

去日本之前因為龍哥一直在都趕翻譯稿，就直接把秘密寄放在娘家，要出發前一天，龍哥把行李都準備好了、就去娘家接秘密回來，回娘家的時候，龍北跟龍哥碎念：「這孩子最近開始有自己的意識了。拿不到東西、或是東西被拿走，就會大哭大鬧的崩潰、坐在地上踢腳，這個妳要好好教，不要順著他。不然小孩子的行為會偏差，覺得自己一定要得到東西。」龍哥聽了聽、點了點頭說：「好的，這件事我知道了。」

龍哥覺得，小孩子就是個半獸人，沒有小孩可以在一出生就能表現得知書達禮、暢唸四書五經，知道要在公共場合小聲說話、安靜移動、不跑不跳，他們就是一隻小猴子，隨著父母的教導、指示、陪伴、糾正⋯⋯的育兒生活，才能進化成人類。龍哥有嚐試地糾正這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祕密說：「這樣的生氣是不可以的。」雖然秘密現在還一知半解，但重複地、好好地跟他說，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父母的堅持與底線。

這種社會化的教育需要給孩子點時間，龍哥，並沒有非常急躁地想糾正、想手持藤條快速教育他。老實說，自己啃得爽的東西突然被拿走了，就算拎杯也會不爽，小孩子只是表達得直接、不懂得掩飾，大人如拎杯只是會顧及形象、假掰一點，因為，拎杯就算現在長大了、正在做事情，板桓突然過來把拎杯的東西拿走⋯⋯拎杯，依然會揮拳過去尻他。

但，當龍北提到了這件事，龍木突然很有幹勁地跟龍哥提：「我跟妳說，我已經替歐維維找好幼稚園了！在ＸＸ區有正統弟子規的教育幼稚園，會每天教小孩弟子規，這間是我們佛教的ＯＯ師姐推薦的，他們家的孩子也是讀這間。」聽到弟子規，龍哥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約是龍哥十九歲開始，龍木突然迷上了佛教、迷上了弟子規這種東西，佛教是種心靈寄託，龍哥並不會反對。但是，弟子規這東西就不同了。媽媽一直說弟子規很好、可以讓小孩變乖、懂事，逼我跟姊姊跟弟弟每天七點一到，就要坐在電視前看某老師在佛教台講解弟子規，聽這些東西龍哥是覺得還好，裡面有蠻多的歷史典故，雖然，除此之外裡面有很多內容都會讓我不小心「嘖」出聲來，但如果坐在這裡可以讓父母覺得有安慰、對於子女教育感到安心的話，龍哥覺得就一個小時，當作是寵寵父母也沒關係。只是，當龍木把教育的觸角伸到秘密、龍哥就無法接受了。

「媽，可是我已經幫他找好了幼稚園耶。我想讓他去有綠地的地方玩，讓他有個開心的童年就好。我不想讓年紀小的他只能坐在位子上讀四書五經、或是什麼制式的規法。」
「那個什麼讓孩子玩的幼稚園，根本就沒有屁用！孩子的教育就是要從根基打好，妳讓他去玩，就是會把未來給玩掉！」
「可是，拎杯就是很賭爛弟子規啊！阿木妳知道嗎，那個時候妳一直要我們坐在電視前、聽那個老師不斷跟我們說：「百善孝為先」、「孝順父母以後才不會下地獄」、「會孝順的孩子才能成大事」，那時候的我十九歲，我不懂為什麼父母要我看「妳要孝順」的節目，怎麼？難道我們不夠好嗎？不孝順嗎？有多罪大惡極嗎？我不是討厭弟子規的內容，如果歐維維以後說他想學，我絕對不會阻止他。但，當我是孩子的爸媽，然後花錢送他去一個老師總是告訴他：「你要孝順」的地方，就等於是我要他孝順、要他乖⋯⋯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噁心。我心裡一直有疙瘩，當初我就覺得我不斷地被否定，好像對於你們來說，身為女兒的我永遠不夠好、不夠乖、不夠孝順。我不想要，讓我的孩子跟我一樣有這種感受。」
「妳就是這樣，每次一抓到一點點不好的地方、就全盤否定。」龍木很不爽地說。
「那我來舉個例，我永遠記得那個老師說他教他的五歲的姪子怎麼拿筷子。當他幫姪子把筷子放到了正確的地方、教他怎麼握之後，那姪子卻又會故意看著那老師的面、把筷子握回原本錯誤的地方。就這樣重複了三次，那個老師很不爽地拿起藤條抽那孩子。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跟板桓結婚、沒有計畫想要孩子，但，那一章節不斷地在我腦海裡回想著：筷子不僅是只有一種握法，孩子他可以自己去探索、自己決定要怎麼做。只是一雙筷子，並不是行為偏差。他要怎麼握，礙到誰了嗎？如果我們沒有選擇抹煞那孩子的創意或想像，他可能就發明或是創造了遲緩兒童，或是健忘症老人可以使用的餐具呢？如果當初的我們，沒有替他設下極限⋯⋯長大之後，他是否會覺得自己沒有極限？」
「妳就是一堆歪理！不過就是雙筷子，弟子規又不是全部都在講筷子！」
見龍木不肯放棄，龍哥換個角度、詢問了媽媽：「媽，妳覺得妳把我教得怎樣？我幼稚園的時候也沒看弟子規啊！」
龍木氣得大吼：「就是因為妳沒看弟子規，妳才這麼不聽話！一直跟我頂嘴！」

「聽話？所以，妳想要的就是個聽話的孩子嗎？」

嘆了口氣，龍哥才說：「媽，其實妳知道嗎？小的時候，當我害怕了、我轉身跑去抱妳，妳總是要我不要這樣、要我獨立、要我當個大人。那時候的我，五歲。當我大一點，我做我自己。學校的老師說我不聽教，不當正統的女孩子乖乖坐在位子上，總是特立獨行。妳就說我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不希望我有自己的個性、說我是脾氣太硬。當我夠大了、夠獨立了，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妳開始說我不孝順。孝，就是順、就是聽話。妳就只是要我們不要跟妳廢話、不要爭取自由、不要有自己的意見⋯⋯妳，就只是要我們乖。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我怨過妳。我不知道妳要我獨立、又要我聽話、又要我乖，不斷否定我的個性、我的想法，我想跟妳溝通的事，漸漸的，我都在妳面前裝乖、裝聽話、裝不頂嘴，我開始不跟妳說我心裡的事、真正的感受，反正，妳不需要我的心跟妳的心貼在一起，是的，媽媽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妳，只要我們乖。」

等我有了孩子之後，我才知道養一個孩子有多辛苦。媽媽當然會希望孩子乖。被孩子折磨了一整天的我，開始懂妳當初的感受。因為我已經夠累了，真的不希望孩子還給我額外的工作、可以讓我喘口氣。只是，就算是我會累一點，我也可以接受。只要他不傷害他人、不帶給他人困擾，有是非原則、不畏強權依然做自己⋯⋯我希望他可以勇敢去追求他自己的個性、他的喜好、他有興趣的東西，不管他幾歲，他可以大聲告訴我：

「媽，妳錯了！」「媽，我不想要這樣。」「媽，我難過．．．」

對，我不要我的孩子聽話、我不要我的孩子乖！孩子不該，只為了取悅父母、贏得父母的稱讚而存在。父母能陪他的只有前面二十年，後面六十年的日子，是他的個性與原則跟他住在同一個身體裡。我不要輕鬆育兒的前二十年，我要他擁有快樂自信的六十年。

媽，我曾經很氣妳。氣妳，為什麼不肯努力去懂我。現在生了孩子，我才懂⋯⋯當初的妳還得外出工作、承受經濟壓力，再加上傳統的教育風氣就是父母為大，小孩別廢話。我不再氣妳為什麼不肯努力去懂我，因為，妳根本累到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二十多年前，妳因為迫於經濟、妳覺得妳並沒有將育兒機會掌握得很好，所以，當我的孩子出生、妳認為妳可以重來。

但親愛的媽，妳的育兒時期過了，過去了二十多年了。我長大了。妳還甚至覺得我長歪了。現在，是我的育兒機會、不是妳的。

或許，二十年後我回過頭看自己、也會覺得自己搞砸了；
或許，二十年後我會後悔為什麼讓歐維維去讀那什麼鬼幼稚園、鬼小學、鬼高中；
或許，二十年後我會遺憾自己可以做的更好⋯⋯

但，那都是屬於我的二十年後、我對於自己努力過的評價。謝謝妳，我知道妳著急是為了歐維維好。但是，長歪的女兒要誠懇請求所有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甚至覺得自己無敵厲害的長輩們⋯⋯都給我閉嘴！

謝謝妳們～（深深一鞠躬）但他是我陣痛、是我熬夜、是我掛著黑眼圈辛苦養育才有的⋯⋯他是我的孩子、不是妳們的。
【♥_天啊，拎杯的日本丈夫好靠北_♥】授權轉載原文出處【謝謝妳，但他是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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