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記憶》一個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十六歲,在聖誕舞會遇見生命中的Mr.Right――John。對我來說,幸福來得很突然,
甚至可以說,很理所當然。
將近一輪的年齡差距,拉大了先生對我的包容和耐性。夫妻之間難免口角,每次只要一有衝突,先生都是主動退讓的那個人,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在等妳長大!」
天知道,在先生的羽翼護庇下,我怎麼可能會有長大的一天。況且,我根本不想長大,只要有他在身邊的日子,即使已經生了孩子、當了媽,我都還是像個天真的小女孩,喜歡在他面前任性撒嬌。
同樣身為女人,母親總說我真的很幸運,能夠嫁給John這麼好的一個男人。有一次生日,他送我九十九朵玫瑰花,鄰居看到他抱著那麼大的一束花回家,還忍不住起疑,我和先生的關係。
當時我想都沒想到,那麼健壯的一棵大樹,竟然也會有倒下的一天!先生是一個生活規律、飲食節制,還每天打球運動的人。每年定期健康檢查的結果也都顯示身體狀況沒問題。當時包含我在內,身旁的一票朋友都認定,我們幾個人當中最不可能生病的人就是他。無奈,事實擺在眼前。
先生是在五十八歲那年開始出現腰痛症狀,但在這之前,原本就有坐骨神經痛的問題,便不由它想,
一直朝這方面就醫治療,每天吃肌肉鬆弛劑和做復健。
直到要籌備兒子的終身大事前的兩個星期,夫妻倆還特地飛到香港去選購燕尾服,下榻傍晚,先生在飯店裡喊腿痛到受不了,甚至還痛到眼淚直飆,我才驚覺事態嚴重。
隔天回到了台灣趕緊就診,電腦斷層掃描結果一出來,醫生便宣告我的先生罹患了癌症。往事,歷歷在目。至今我仍清楚記得,先生入院後的第一天,醫生就把我請到護理站,說:
「Wendy,我有個壞消息,妳先生的癌症已經擴散了…」那時我對癌症沒什麼概念,心想,應該不嚴重吧!第二天,我又被請到護理站,醫生話說得更重了…
「我告訴妳,他的骨頭都有了,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胸椎,而且連大腿骨頭都有了。」我有點害怕了,開始發昏。
第三天,還是護理站。醫生指一邊的螢幕一邊解釋…「妳看,他的腦部裡面已經有四十幾顆小腫瘤。」
「這麼多啊!可以開刀拿掉嗎?」我天真地問。
「不可能,這裡面只要有一顆腫瘤壓到腦幹,你先生就活不久了。」
「那…那…那…還……可以活多久?」
「樂觀一點是一個月,最短可能只有三天…」「妳了解嗎?」
主治醫師是我的朋友,擔心我還有不清楚的地方,又追問了一句。
「我了解!」語畢,碰一聲,我就昏倒在地。
醒來,睜開雙眼,我已經躺在護理站的休息室。宛如一個裝滿沸水的壓力鍋,悶在裡頭的水蒸氣,多到隨時可能將蓋子炸開。連日承受的心理壓力,也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終於,我開始放聲大哭。邊哭邊對醫生友人說:
「怎麼可以這樣子,再過十天,我的兒子就要結婚了,現場有五百個賓客要接待,上海公司員工也等著發薪水,該怎麼辦啊?該怎麼辦啊?」
一如往常,幸福來得很突然,先生罹患癌症的噩耗,同樣讓我措手不及。但,終究還是得面對現實,那天哭完,拿著三天份的藥,我和先生立即動身到上海處理公司交接事宜。返台後,因為開始服用口服化療藥物,加上身體每況愈下,先生無論是情緒還是胃口都跟著變差。
面對這樣的情況,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朝做菜方面來努力,想盡辦法變化菜色來激發先生的食慾,加上當時的他也需要多補充蛋白質,蘿蔔泥燴煮紅條魚就成了很合適的一道菜。
而我是在他生病後才深深體會到,一個女人能夠為自己心愛的男人,好好燒一輩子的飯,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一件事。酸甜苦辣樣樣來,考驗生命腸胃的耐受性.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就願意面對現實的。
「我不要你生病,你不要生病嘛!」
猶記得當時,事實都已經擺在眼前,我還是一度像個任性的小女孩,想用耍賴的方式,讓他因為捨不得我而成功抵抗癌細胞,但通常他都是一臉苦笑,摸摸我的頭。
實在積壓不住內心的情緒,又怕造成先生的心理負擔,我就會獨自開車出去透透氣,藉機打電話向好友哭訴,每次說的內容都一樣:「我不要他生病!」
有時我甚至懷疑,會不會這其實只是一場夢?醒來後,先生依舊好好的,過著跟以往一樣的生活,每天準時上、下班,偶爾跟朋友聚聚會;我也一樣,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為他下廚準備一桌好菜,周末假日一起賴在家……
我實在無法想像沒有先生的日子,一個人要如何過下去?John就像是我的天。相識以來,除了天上的月亮他摘不到,任何請求只要我主動開口,他幾乎沒有一件做不到。
記得兒子十歲時,我到一個中南美洲國家的駐台領事館上班。那時候太久沒有工作,加上英文程度還不是太好,每次碰到要寫英文信,我就會打電話請先生幫忙,他就像是幕後的英文祕書一樣,幫我解決了很多事情。
先生還會親自下廚煮東西給我吃。或許是起源於兒時記憶,先生很喜歡吃炒粿仔條,常常在禮拜天清早,趁我還在睡覺,一個人提著菜籃去採購食材。回到家,看一下時間,先生知道我差不多快醒了,便趕緊拎著食材進廚房又洗又切,丟進鍋子大火熱炒,迅速完成一道料理――「泰式牛肉番茄炒粿條」。
比飯店Room Service(客房服務)還要周到。先生將料理裝盤之後第一件事,不是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大快朵頤,而是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把我香醒,說:「很香吧!趕快起來吃!」邊說,還會一邊將小桌子攤開,擺在床上,方便我一起身就能坐著吃。然而隨著癌細胞轉移,先生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過往那些甜蜜的夫妻互動,也接連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記得有一天,我倆到一家餐廳吃飯,地上太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到整個膝蓋都腫起來了。這樣的情況若是發生在以前,先生還沒有生病,他順手就可以機靈地拉我一把。那天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那時候我才開始警覺到,他,再也不能保護我了。
不僅如此。為了我們這個家,我還得學習獨當一面,一邊為先生的病情奔波,一邊還要籌備兒子即將到來的結婚典禮。更讓我感到煎熬的是,「要不要告訴大家,先生生病的事情呢?」
若說了,大家來參加兒子的婚禮時,當著我和先生的面,該說恭喜還是保重?若不說,婚禮當天又得佯裝成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還得在送往迎來中,強顏歡笑嗎?幾經思索,還是決定暫時保密,只讓兒子、媳婦,以及幾位比較親近的親友知道,並在婚禮前一天,專程把先生從醫院接回家。
婚宴當天,先生拄著拐杖出席,賓客們不知情以為是先生腿痛的老毛病又犯了。當全家人一起站在台上,向大家舉杯致意的時候,先生看起來雖然很高興,但笑容卻摻雜著一抹淡淡的憂傷,似乎也想藉著舉杯時刻,向在場的每一位至親好友們告別。那樣的糾結情懷,至今想起來都還會讓人鼻酸。至於我,心中自然也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好難。真的好難。
歲月細火慢燉,熬煉出令人動容的牽手情
時間,一分一秒在倒數。先生的死亡警報,也越來越常作響,被急救了好幾次。雖然每次都有驚無險的度過,狀況卻時好時壞。某天半夜,John體溫突然驟降到三十二、三度,冷到直打哆嗦,嘴裡不斷喃喃說:「媽媽,我好冷喔!媽媽,我好冷!」冷到即使我都幫他蓋了電毯和毛被也沒用,還是一直發抖。不僅醫生趕到,連安寧病房的牧師也來了,但我實在心疼極了!好怕他走掉,顧不得當時還是個大冷天,當著病床旁若干醫護人員面前,心急如焚地把身上的運動褲脫掉,鑽進被窩,從先生的背後緊緊抱他,一邊搓熱胸口,一邊安撫他說:「爸爸別怕,來,你跟著我說:『耶穌救我,耶穌救我!』」
在一句句宛如節拍的呼求聲中,先生安穩地睡去。我喜歡這樣溫柔地為他數拍子,因為那讓我想起了,初次相遇的舞會上,先生為了教我怎麼跳舞,也曾經耐心地為我數拍子,「左、右,左、右…」差別在於,三十多年後,我為他數的是,生命氣息。相遇以來就是這樣。我們一直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穩定力量,而且深知道,無論人生道路如何驚險,對方一定會Hold住你,說:「不要怕!有我在。」
也正因為有那般深刻的連結,讓「告別」顯得特別艱難。安寧病房牧師看到我們夫妻倆的感情那麼深,病況危急時,又捨不得放手讓先生走,有天,牧師終於忍不住開口勸我。
內容大意是…
「你們夫妻感情這麼好,有一天若是妳先生真的走了,我覺得妳一定會崩潰…。與其忐忑不安,不如妳趁他現在還清醒的時候,好好跟他告別,讓自己沒有遺憾,也好讓他日後安心地走。」
牧師的話,我聽進去了。但是一想到要跟John告別,我的心都碎了,後來連想了幾個晚上,決定先跟兒子做溝通,於是我們決定在他意識清醒時,跟他做個美好的告別,好讓他安心地走。記得那一天的畫面是我讓大家先離開病房,挨著病床邊,我對他說:
「你安心地走吧!不要牽掛我和兒子,我答應你,一定會好好照顧好自己,也會好好地繼續過下去…」
這些話,現在說來輕鬆,當時卻像是一根針,字字句句都扎在我的心。椎心之痛!說完這些話之後,我們兩個人情緒崩潰到抱頭痛哭。
我很謝謝那位牧師的建議,還沒正式向先生告別之前,其實,我們都活得很辛苦。他的辛苦在於,明明體力已經支撐不住,卻要為了我,靠著意志力繼續活下去;
我的辛苦則是,每次要離開病房出去辦點事情,或是回家拿點東西,就會擔心他會不會突然走掉。也因此,踏出病房前,我都會特別叮嚀他一聲,說:「爸爸,你要等我回來喔!」貼心如他,也總是回答:「妳放心,我一定會等。」問題是,這種事有誰可以保證呢?每天懸著一顆心的感覺,真的好痛苦。
幸好當時靠著基督信仰的支撐,讓我和先生學習到什麼叫做真正的交託。那種交託是真的完完全全把自己交出去,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一位掌管宇宙萬物的真神與你同在,而且真真實實的相信也會到天國與上帝同在。
正式告別後,先生又活了近四個月,那段期間,我們不再忌諱談論死亡。每當我又任性撒嬌地問:「你到底要去哪裡?」
他就會微弱地用手指了指天花板,說:出門辦事的時候,我也不再害怕他會突然走了,信仰帶來的永生盼望,
讓我的心中有確信,知道我和先生有一天還會在天堂相見。而且我堅信上帝會把他帶在身邊。交託後,就放心許多。
四個月後的某天,先生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在場所有的人都在哭,我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因為我看到他的表情在微笑。他終於解脫了,從此不再有任何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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