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琴的孩子或許不會變壞，但為學琴讓親子關係變壞，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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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 Brilliant Brianne

這是我的鋼琴。調音師說它今年29歲了。

我還記得是在小學三年級那年，它來到我家。

那一年，它4歲；而二年級的我，經過了美術實驗班、體育實驗班、和音樂實驗班的甄試之後，如母親大人所願，考上了音樂實驗班，開始了一段在我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記的music-learner生活。

對於音樂班的學生來說，鋼琴是必修。而這意味著───家裡必須要有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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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考上音樂班之前，我用的是從爺爺台北家運來的舊琴。依稀記得那是一架木頭色澤的鋼琴，奶油色的木板上，帶著自然的紋路；高度比標準直立琴還要矮一些，有著一副古典曲線的譜架。在這座舊琴上的悲喜已經模糊，而當時那個年紀，也並不懂得要感謝這座琴鍵已些些泛黃的老琴。

但倒是還記得新琴送到家的那一天。黝黑嶄新的新琴，貼著牆矗立在原本放琴的位置。那面牆，於是忽然莊嚴明亮了起來。琴上披掛著防塵巾，紅白黑三色棉線交織出一圈一圈規律的半圓弧形鑲邊，每圈半圓下垂著整齊的流蘇。防塵巾下，是暗紅色的緞面琴罩，上面有著金黃色的絲線繡出來的「YAMAHA」。如同那個年代的古典音樂般，這架琴透著一股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氣場。

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套水晶玻璃茶杯組。杯子小巧而精緻，亮面霧面交錯排列出典雅耐看的圖案，而每個玻璃碟上，有著椒紅色的「YAMAHA」字樣。

緞面琴罩和玻璃杯組交映出的紅白光澤，並沒有為家裡帶來對等的喜氣。至少，我並沒有那份新琴來臨的雀躍。三年級的年紀，似乎應該要迫不及待掀開琴罩、按下一個個琴鍵試音，然後一面轉頭大喊琴鍵好新好美聲音好好聽。相反地，我只是站在兩步之外，靜靜地打量這座新琴。沒有走近它觸摸它、也沒有灑花轉圈圈。

或許是因為，相較於雀躍，當時更感受到的，是壓力。

那天晚上，有個來看新琴的鄰居阿姨。母親大人叨叨絮絮地對她數算著：這架琴總價11萬多，得用分期的方式，每個月多了一筆負擔；然後每個月的薪資又是多少，生活中零零總總的開銷花費有哪些……當時還算年幼的我，並不懂家庭經濟的計算，但是在一邊聽著，卻很清楚地了解：這架琴，會讓母親大人很辛苦。

從她數算的語調中，我一樣聽不出家裡添了琴的喜悅，只留下一道深刻的黑───如同這鋼琴烤漆的顏色那般，深沈。

而音樂實驗班的生活正式展開之後，這四腳琴椅則是我每天必須待上至少一小時的方寸之地。這段日子不長不短：七年整；而雙手日日在黑白琴鍵上從爬行到飛舞的日子，自4歲起，也持續了11年。11年的每一天，晚餐後便要端坐在琴椅上，翻開我的琴譜：從初學者的音階琶音、拜爾可樂佛、卡農、徹爾尼，通通都是旋律單調、鍛鍊指力的基本功。

我一面和那些稱不上有音樂性的音符奮鬥，注意力卻一直被門外的嬉鬧聲拉走───晚餐後正是鄰家小孩們玩著捉迷藏、木頭人或者跳繩的時間哪！我卻被關在門裡一遍又一遍彈著卡農！這不只在心裡留下了一份深深的不甘，也在我和鄰家小孩之間劃了一道與眾不同的界線。

練著練著，好不容易在練習曲之外，可以開始一些旋律有變化的曲子了，但，那個年歲和天性，實在無法領會巴哈的美好，只覺得不能踩踏版的和聲都好乾；而莫札特的小奏鳴曲又太「小朋友」(是說當時的我也只是小朋友吧…) 好不容易一路練到高年級，德布西的第一號華麗曲才終於喚醒了原本在血液裡的那份音樂DNA。

浪漫飄逸或豪放澎湃的旋律線還是比較對胃口，於是乎貝多芬蕭邦李斯特的譜一首接一首，一點也不想碰其他的composer。那個年紀，漸漸領會了心緒跟著手指翻飛的舒暢美妙，那些抗拒與不甘也才稍稍讓這些經典樂音給洗淡。

這習琴路上從未間斷的，還有身邊生熟不一的長輩們重複的那句叮嚀：「妳以後要好好賺錢感謝妳媽媽。」即便幼時對金錢數字沒有概念，也清楚音樂的路對於當時的家境是如何地艱難。對照起時不時失蹤的父親，母親的辛勞，是顯而易見的。

在重視「恩情」的中華文化裡，這句「好好賺錢感謝妳媽媽」天經地義，但是對我來說，卻是無盡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這條音樂路，是母親大人擅自「替我」決定的，不是我本人央求而來的阿？不過，幸而母親大人也沒這樣要求過我，這種恩情說，我也就一笑置之。

上了大學離開家之後，這架琴就不再有人天天叮叮咚咚地彈奏了。而每次回家的匆促，也讓我對琴罩上愈發明顯的灰塵視而不見。出社會至今，調音和保養這回事，更是不曾爬上我心頭。

就這樣，曾經天天與我獨處一小時的琴，默默地隨著時間蒙上一層灰。原本黑亮的烤漆面，因為疏於清理，而黯淡無光。久未調音的琴弦，慢慢地走了音。

無論人事物，「保養」這樣的事兒，是有餘裕才能察覺、才會處理的。感謝好友潘老師的提醒(有音樂人瀏覽自己的臉書真好)、感謝小弟的整頓工程、也感謝能在今年上半年安排上這樁事兒，我總算給這台伴著我25年的老夥伴一點基本的照顧。

很幸運在臉書上找到很專業的調音師。約定到府調音的這天，調音師依約前來。話不多說、俐落地打開工具箱忙活起來。蓋版拆開後，我的鋼琴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

它的狀況，真實反映了我這些年的疏於照料───受潮、生鏽、灰塵髒污…….。專業的調音師，一面按程序拆卸外部構造、一面告訴我琴的各項概況和成因。除此之外，調音師也就琴弦、琴鍵、調音釘、導桿…等部分，一一講解。習琴多年，這些知識，竟是此時才知道。

接著，調音師把鍵盤壓木拆卸下來，調音的同時，也教我清潔琴鍵。於是，我端坐在琴的這一頭，一個一個琴鍵拉上來、拭淨表面、再放回去；同時，調音師從另一邊仔細地把調音釘一顆扭過一顆、一個音一個音調過來。

能夠如此細緻地、逐一地照顧它們，給了我一種平靜。當我把一個一個琴鍵提起、檢視的同時，也在重溫那些伴著我一路到大的樂音。曾經為了琴藝流下的汗水與淚水，此時看來，已經能給自己一個溫柔的擁抱，然後遺忘；替琴鍵的正面側面擦去汙漬時，似乎同時也把那份不甘、那些母親太過用力而留下的傷痕，也一起擦去。

這88個黑白鍵，承載了我的童年、以及大部分的學生歲月。縱使幼時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但音樂，卻也是此時的我真實擁有的資產之一。這個年歲，總算懂得重新看待過往，那些曾經的抵抗、淚水與不甘，如今都已在樂音的洗煉中轉化成對音樂的熱愛與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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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相對無語的問題是：值得嗎？

人生中，很少有一開始就能論斷是否值得的。更多的時候，我們不一定有選擇的餘地。隨遇而安，或許仍然是不變的最佳心法吧。

母親大人要我學琴用意甚好───習得一技之長，但是勁道甚差───日日犧牲她的休息時間，執著鞭子隨侍在側。

對於從小栽培與從小被栽培這回事，以現在為人母、偶爾為人師的立場，我非常深刻地體認到了許多。

如果你也正考量著「讓」孩子從小學習才藝，我有一點小小心得分享：

1.除了自己的人生以外，不要自大到以為你有權力/能力去決定別人的人生。

2.學琴(才藝)的孩子或許真的不會變壞，但如果因為學琴(才藝)讓親子關係變壞，好像也不是太划算。已經定型的親子互動模式，是很難扭轉的。

3.學琴(才藝)和挑選伴侶一樣，需要多看多比較。最好的和最適合的，往往不一定一樣。孩子的心性尚未固定、學習的動機可能受到千奇百怪的因素影響，「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現在投入就一定要出師)這樣的心態可能給學習過程帶來莫需有的壓力與限制。改由一階段一階段的探索與精進，親子彼此才會有比較幸福的過程。

4.學琴(才藝)通常需要有大量的學費投資。但是如果一路上心心念念著學費，還是把這筆投資省下來得好。好的學習不只需要動機，也需要「心甘情願」的學費。

5.「刻意練習」是一本好書，尤其對學琴(才藝)路上的大小朋友們來說。有意識的練習，能把枯燥和單調的紮馬步過程變成一種深度的自我覺察。

胡乃元說：「音樂是種超乎一般人實際可接觸到事物的美，不存在於現實空間，只能靠想像得到；這樣的美可以在音樂會當下感受，讓人印象深刻、回味無窮。」

是。 為此我感謝母親用盡努力/蠻力，讓我有機會自幼習琴、也擁有了一段不算短的、日日與音樂為伍的歲月。雖然過程讓我極其不舒服，但我仍要承認：音樂是在那許許多多低落時分穩穩承接住我的力量之一。

藝術，有許多形式：繪畫、舞蹈、文學、音樂……各有其趣與美好。但是我相信，這些藝術共同的力量，是讓人們擁有那些屏息的、神馳的心流時刻；可以在人們精疲力竭垂頭喪氣時，重新恢復動力；是讓某些回憶、情感因此而得以抒發、或著更深刻地轉化。

我理解對於大多數的才藝學習者來說，只求心靈上的提昇和鑑賞好像太高調不夠實際，但有時候，或許這樣不帶功利的動機去學習，更能領會這些藝術單純的美好。而這些在藝術路上獲得的回憶，或許也更能變成未來生命的養分。

讓這些才藝/藝術，都成為生命中的養分，而不是親子間日日拔河的爭端，好嗎？

執行編輯＼Moya 核稿編輯＼Hel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