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音樂很好，但啟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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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法國印象派作曲家德布西的華麗曲，約莫是我四年級的自選曲。四年級，十歲，換言之，是我習琴的第六年。那個年紀，不太能懂印象派為什麼要叫做印象派、也不覺得德布西這音譯過來的名字有什麼意義───就是個名字。他的喜怒哀樂、他的人生脈絡之於音樂的影響、他對於作曲的理念等等，都不是太有「感覺」，充其量就是樂理課會考的一些題目。記住了，得分、沒記住，就是失分，如此而已。(再次印證了要把事情變無聊的最佳手段就是納入考題，然後學生的好奇心就會瞬間歸零。)

這首華麗曲，是讓我深刻理解「分數」概念的一首曲子。左右手各有優美順暢的旋律線，以獨特的和聲配搭著，而我當時在琴鍵前大顆汗小顆汗試著彈出的，是二對三的平均。右手的主旋律在一拍之內有三個音、偏偏左手在一拍之內是兩個音，這二比三一樣都要在一拍的長度內彈完、要表現出正確的拍子、還不能死板或卡住。所以，左手的第二個音要在右手的第二、第三音中間彈出。二分之一和三分之二這樣的概念也就深深地懂了。

術科考試，首要是正確、接著才看音樂性、詮釋的層次。對我當時的小腦子來說，分數已經夠艱難，而10歲，也絕對不懂得「層次」這種玩意兒。能好好地一音不落、把旋律的動線推進在有音樂性又能踩在那二對三的拍子上，就已經是阿彌陀佛。但是因為日復一日地在年幼的時期練著，這譜子就這樣印在腦海裡。我不論離家多久沒碰琴、也不論手指頭有多僵硬生疏，這首曲子就這樣，每次想彈、就總能自然地從指尖滑出。而這年紀，懂得了一點點所謂的層次和流暢，也就更能在彈奏中，體會出一份更深刻的美好。

另一方面，我想我學習英語的順利，某個程度也要歸功於習琴這件事。「聽覺」是人類出生前就被啟動的感官，也是出生後就已經發展完全的感覺(很神奇吧)。

在年幼的時候，不同琴鍵按出不同的高低音、黑鍵和白鍵之間夾著的半音、這裡有升記號、那裏有降記號，無形間對於聲音的辨識，真的變得敏銳。長大後還時不時會犯職業病，去挑挑身邊的樂音音準有無到位。所謂潛移默化，大抵也是如此(兩手一攤)。

可能是因為從小耳朵就浸淫在樂音中，在學習英語的路上，雖然我沒有「把握語言學習黃金期」參加兒童美語班、而是一直到了升上國一的暑假才開始學習ABC，但是因為有興趣、也因為對聲音也已經養成自然而然的敏銳，所以我的語言學習之路，起步慢歸慢，卻真的比較順暢、學習成效也比較好。無論是在飛機上遇到外國籍的機師、服務到英語系國家的乘客、或者在路上遇到傳福音的外國朋友，他們不約而同地總是會問我「妳的英語在哪裡學的？」當我回答「台灣」時，他們總是驚訝地表示：我的發音讓他們以為我是個久居國外的歸國華人。

另外有一件神奇的事。

從小到大我的每一位鋼琴老師，清一色都會用鉛筆在琴譜上用草寫體寫著一串串我看不懂的英文。我年幼的心理曾經疑惑著：是不是所有的鋼琴老師都在成為老師的路上修過一門「如何用英文草寫字鎮住學生」的訓練？也同樣奇妙的是，我的老師們總是在瀟灑寫下一串如天書的英文字之後，嘴裡念念有詞、卻也不告訴我到底在寫些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概念…？)。於是我的鋼琴課聯絡簿裡，每一堂課的紀錄都有一串串我看不懂的英文草寫體、後面接著一些中文提醒，像是「左手指法注意」、「右手無名指站好」、「節拍穩定」之類的。這樣日積月累下來，無形間我對於「學習英語」產生了一種崇高無比的嚮往，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寫出一些那樣天書般的英文。這種「引起動機」的方式，雖然無色無味，但超有威力！

這樣看來，學習音樂這投資，數學可以更理解、學語言也挺有幫助，這算盤打起來應該還不賴吧(摸下巴)。套上一點現在非常被重視的CP值來看，也真的挺高的阿！

只是，音樂的啟蒙(或者說任何學習的啟蒙)，如果運氣不佳，那代價可能也會很「深重」。

華麗曲這曲式名稱美、旋律也動聽，彈奏起來的模樣也稱得上優雅。但對照起我那灰黑色調的習琴歷程，反差其實挺大。

不是第一次提起了，我從四歲起就和鋼琴打交道，但那經驗可一點也不愉快。

先說琴譜。鋼琴入門的那些琴譜，總是有印著我看不太懂/或者單調的圖案，附帶一行中文寫著：「可樂弗 鋼琴教本」(和可樂果有沒有關係？)、後來進展到淺綠色書皮上，一行很正經的「小朋友拜爾鋼琴教本」、或「哈農鋼琴教本」。裡面千篇一律印著的，是黑白色的五線譜。最上面是曲名、左手邊有節奏快慢的指示、然後是掛在五線譜上的豆芽菜。每次翻開這些薄薄的入門琴譜，手上總像是千斤重、而心裡則是千百個不願意。

另一個當然要提到的，是我的鋼琴啟蒙老師。在我的記憶中，她是一位總是板著臉、很少和顏悅色的高瘦女士。每週要上的鋼琴課對我來說，是一件心裡極度排斥的事。在老師的琴椅上，我瘦小的腳還懸在琴椅邊，搆不到地上；細長的十指在琴鍵上，試著把譜上的音符正確地彈出來。無論我多努力，老師手上的鉛筆總是會不偏不倚地落到我站得不夠標準的指節上、和不小心彈錯的那個音上。如果這首曲子達到過關的標準，她會冷淡地指派下一首曲子給我。

這段學習歷程，不要說「有趣」，連「溫和」都還稱不上。每每想起，我仍然會以「不堪回首」形容之。如果套上最近挺流行的詞兒來說，大概可以稱作「心理陰影面積hen大」。

也因此，在母親明明是好意、而且毅力努力兼而有之地投資了昂貴學費的栽培下，我們母女兩卻為了習琴這樁美事，起了無數次的衝突，親子關係在一來一往間，定型在那個我一直抗拒妳、妳繼續逼迫我的對立上。

雖說長大至今，很明白自己能擁有這份彈奏鋼琴、沉浸在古典音樂中的技能，是值得感謝的。但想起這是我用整個童年與母親之間的衝突、對立、親子關係僵化才換來的結果，仍然覺得代價太大。

所以，如果你正考慮著要不要讓孩子撥出時間接觸音樂，我舉雙手贊成。但是，人生中永遠有個重要的但是：請務必慎選老師、慎選教材，再講究/幸運一點的話，也請慎選上課的環境。

啟蒙階段之於心理陰影面積的形成，尤其大。家長們不得不慎。

 

#好的音樂啟蒙老師是音樂路上親子關係的救星#好的音樂啟蒙教材則是縮小孩子心理陰影面積的必要#燕子老師妳真是功德圓滿了

 

photo by Clark Yo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