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健康迷信」的世界，飲食文化顯示身分

作者＼Pixie Turner 琵克希．特納　譯者＼張郁笛

每當我們想到「迷信」一詞，通常會聯想到宗教信仰，例如山達基教（Scientology）。但近來，這個詞也被用來描述擁有共同觀點的團體，以及用同樣觀點來定義個人身分的族群。以這個角度來看，「迷信」一詞完美地詮釋了飲食文化。我們經常以我們吃進的東西來定義自己，比方說，我們會說「我是吃素的」。

我們所吃的食物內化成我們身分的一部分，從其他方面來說也很合乎邏輯：我們吃的食物經過消化，化為組成身體所有細胞、肌肉、骨頭、皮膚的一部分。在這層意義上，真的可以說是「人如其食」。

而身為「迷信」的一部分，也為人們提供了一種歸屬感：個人成為了更龐大、更有意義的團體之中的一份子。讓我們能用自身和群體之間的相對關係定義自我，定義我們之間的相同與相異之處，產生一種「我們vs.他們」的概念。

舉生食飲食者為例，因其極為不同的飲食方式而將他們和一般大眾劃分開來，同時也自成一群志趣相投的團體。食物也被用來強調族群差異，許多種族歧視用語就是源自於特殊的飲食習慣：德國人被戲稱為「酸菜佬」；不同的亞洲族群被稱為「吃米佬」（Rice eater）或「吃狗佬」（Dog eater）；法國人被稱為「青蛙」；以及稱呼英國人的「萊姆佬」（Limey，源自於英國水手吃萊姆防止壞血病的習慣）。飲食的信念將團體內的成員串聯起來，也讓成員與團體外的其他人有所區隔。

註：酸菜佬（Krauts），源自於中歐、東歐傳統食物酸菜（Kraut），此處作為對德國人的蔑稱。

就在最近，「大豆男孩」一詞常被拿來稱呼陽剛氣息較不明顯的男性，屬於一種貶義詞。其背後隱藏的概念是，如果你吃大豆食品，就代表你很柔弱、比較女性化，而這是源自於一般人的誤解，誤以為大豆食品會增加男性的雌激素濃度。大豆常作為素食者和嚴格素食者的食物之一；另一方面，俗話說：「你要是真男人，就要吃肉。所以如果你不吃肉，就不是真男人。」

無論如何，我離題了；回到宗教上。宗教文化隨著時間逐漸式微，飲食迷信及節食卻越來越普遍，而這一切並非巧合。飲食迷信取代了宗教，提供宗教所提供過的飲食規則和儀式。每個宗教都擁有與飲食有關的儀式，尤其在禁食方面：穆斯林教徒會在齋戒月禁食；基督徒會在大齋期禁吃特定食物；而猶太人則有贖罪日。禁食本該是讓教徒更為親近神、並再次確立宗教精神的儀式。

此外，避免吃特定食物也是一種公開確認信仰的方式，無論是印度教禁吃牛肉、伊斯蘭教禁吃豬肉、基督復臨安息日會禁吃所有肉類，或是摩門教禁飲酒等。不僅如此，食物也常成為宗教文獻的主題，看看亞當與夏娃故事核心的蘋果，就是一例。宗教通常會將食物、食慾與慾望和／或「肉體歡愉」的罪惡連結起來，因此才需要禁食。

毫無疑問地，飲食迷信正迎來前所未有的熱門高峰期，不僅作為宗教的替代信仰，也因為飲食迷信為人們在健康、壽命和身體上所帶來的益處前所未見。常見的飲食迷信則包括果汁飲食、舊石器時代飲食、超級食物、果食主義和健康飲食。

健康飲食完全就是個迷信。身為曾被吸入健康飲食旋風之中又抽身而退的我，可以肯定地這樣說。健康飲食需要全心全意地投入，迫使你持續處於焦慮狀態，擔憂自己是否「夠好」、「夠健康」，或是離死亡夠不夠遠。你今天吃超級食物了嗎？避吃大豆食品了嗎？今天冥想了嗎？你今天不是要吃果汁飲食嗎？

進入「健康迷信」的世界，代表你也會找到其他進行健康飲食的人，和他們互動的頻繁程度遠勝於其他朋友。這也代表你會買下最新的健康飲食書籍，裡面寫的內容跟上一本一模一樣，只是封面換了一個苗條而吸引人的白人女性，手裡捧著一碗蔬菜，一邊微笑著好像在說：「是的，我知道我看起來超棒，你難道不想變得像我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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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產業界本身就是一隻龐大的怪物，由公司和個人交織而成的密集巨網，從那些想追求健康的數百萬人身上賺錢。而他們也的確賺了很多錢：據信，全球健康產業產值已經超過三兆英鎊。健康產業也透過社群媒體的成長加以渲染，信徒們紛紛利用標籤、Facebook 頁面以及Instagram 貼文擴散訊息。健康飲食迷信的領袖們紛紛在社群平台上分享他們的餐點、自拍照和深具啟發意義的名言。「記得追蹤我們！」

他們說，「我們會帶你走向正確的道路。」這條道路承諾會給你很多，但同時也需要你投入巨大心力。你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會變得更瘦、更亮眼、更淨化、更好。你必須冥想、做瑜伽，才能臻致平靜和啟明的狀態；你會充滿活力、恢復年輕、更加純粹、遠離疾病、健康地老化，也會常保快樂！更甚者，澳洲的傑西．安斯格（Jess Ainscough）和貝兒．吉伯森（Belle Gibson）等健康部落客說了，只要你吃得「乾淨」並記得排毒，還可以戰勝癌症。話雖如此，他們其實是騙人的，有時甚至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在二○一五年，傑西．安斯格死於癌症，而貝兒．吉伯森不僅沒有治癒癌症，甚至在一開始就沒有得過癌症。

社交因素

有幾種生活方式因素和環境因素會讓我們面臨早逝的風險，例如抽煙、太少活動身體、睡眠不足或空氣污染。然而，在公共衛生倡議和研究中，常常忽略了另一項關鍵因素：社交因素。

在英國這樣的國家中，社交關係的品質和頻率正在逐步下降。我們的朋友比以前更少，親自見面的朋友也更少，通常都是透過網路聯絡。而造成這種情況有幾種原因，包括數代同堂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少、交通移動方便、晚婚、單親家庭的增加，以及許多人選擇獨居等。即便我們現在和他人在網路上交流頻繁，但整體來說，對我們的社交關係似乎沒有正面影響。或許這使我們變得懶惰？現代人更常覺得自己孤獨，即便身邊環繞著成千上百個虛擬「朋友」和帳號，人們卻越來越常感到社交孤立。正因為這樣的趨勢，我們有必要了解自身社交關係的重要性，以及其對健康的影響。

獨自一人生活或沒有維持正常的社交關係，都是「社交孤立」的徵兆。孤獨感是一種主觀的狀態，是對社交孤立此一狀態的認知，或是主觀所感受到的孤獨感。但孤獨和社交孤立卻是不一樣的。舉例來說，有些人可能在社交關係上是孤立的，卻對這樣的情況感到滿意；而有些人可能會和朋友頻繁交流，卻仍感到不足且孤獨。

測驗：你有多孤獨？

這項測驗是評估你感受到以下每個敘述的頻率？感受分別為「從不」、「偶爾」、「有時候」、「經常」。若得分越高，代表你的孤獨感可能越重。

在針對超過三百萬名受試者進行的七十項研究中，資料顯示社交孤立和孤獨感會導致早逝風險提高；感到孤獨且在社交上孤立的人，比一般人早逝的機率高出約三○％。而且這不限於年長族群，有可能發生在任何年齡層的成人身上。

綜合一百四十八項研究結果顯示，我們在社交關係上的經驗對壽命有顯著的影響。在任何一年中，如果我們和朋友與／或家人維持良好關係，存活過那一年機率就會高出五○％，這項研究結果不分年齡、性別及死因。這對我們壽命的影響程度之深相當於戒菸，而且比體重和不活動身體的影響更大。因此整體來說，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影響因素。

有著活躍社交生活的人，患病時能更快速康復、更加願意配合用藥，在醫院住院的時間也更短；他們在一開始也比較不容易生病，罹患心臟病、中風、失智症及其他疾病的風險也更低。

社交關係之所以能導向更好的整體健康狀況，原因很複雜，因為社交關係不僅影響了健康行為，同時也會影響我們體內的生物化學變化，對健康有直接的影響，進而改變疾病結果。其中一個明顯例子是，人類獲得社會支持，和擁有更強壯、更有抵抗力的免疫系統兩者之間互有關連。

社交孤立和心理健康狀態下降之間也有著明確的關係。社交網路越小、親密關係越少以及所獲得的社會支持不足，都和憂鬱症有關。但和內向等個人特質相比，我們很難確定這其中有多少是受到社交孤立的影響。內向特質指的是一個人不想參與太多社交場合，比較喜歡獨自一人。把自己和家人朋友隔絕，也可能是因為憂鬱症、不想成為他人負擔的想法所產生的結果，然而這種做法通常會讓憂鬱症狀更加嚴重。

擁有正常社交關係不僅對人的心理和情緒健康十分重要，對生理健康也很重要。根據專家建議，有兩條路徑會影響身心健康，其中一條是行為流程，包括健康行為等。其主要概念是，社會支持透過鼓勵包括運動、均衡飲食、睡眠充足及不抽菸等更健康的行為，以促進人們的健康狀態。但這是偏頗的說法，因為社會互動也有可能會鼓勵負面健康行為，例如：過度飲酒、熬夜及睡眠不足。另一條路徑則是心理流程，包括心情、情緒或掌控感等。舉例來說，獲得來自朋友的社會支持，能夠讓人不被充滿壓力的生活經歷壓垮，也更能管理壓力，而這點對我們的身心健康均有所影響。

如果要舉例說明這種效果具體呈現在疾病當中的話，有一例是當你和朋友相處時，血壓能夠有所下降，進而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風險。此外，也有證據顯示，社交關係能夠降低腎上腺素和皮脂醇濃度（兩者皆為主要壓力荷爾蒙），這也代表你的免疫系統會更加強壯，不受壓力壓迫。而另一個重要的荷爾蒙是催產素（oxytocin），又被稱為愛的荷爾蒙，這種荷爾蒙會在哺乳期間、與人擁抱或進行性行為期間釋放，這是人類建立連結時很重要的一種荷爾蒙，它能透過讓人理解他人的臉部情緒表達，以鼓勵人們互信、互相了解。

有些研究人員則以演化論的角度探討社會聯繫，研究結果顯示，人們為了獲得他人提供的保護和支持，從根本上認為自己有必要維持社交網絡的聯繫。這讓我們無須擔心生活中的某些事情，因為可以仰仗信賴的人替我們做這些事情。也因為如此，我們會因為分手、失去朋友或離婚等切斷社交聯繫的事件而感到特別悲痛。人類有歸屬感、進行社交等基本需求，這一點似乎深深刻印在我們的演化歷史和基因中。

而這似乎也稍微解釋了，為什麼和家人朋友社交聯繫越緊密的人，會越快樂、壽命更長、生活也更健康，身心健康問題也比社交關係較鬆散的人少。如果出生在感情親密的家庭中，代表這個孩子擁有最好的社交生活起點，建立了感受到被愛、被重視的基礎。讓孩子學會如何打造相互支持的關係、發展智力、社交和情緒技巧，同時也能培養長久的健康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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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年時期的家庭羈絆，例如與伴侶擁有強烈、健康而親愛的關係，不僅對健康有著正面影響，也讓我們擁有足夠支持去面對生命中的挑戰。我們知道，參與社群網絡關係（親自面對面參與，而非透過網路）能夠賦予人們有意義的角色，讓人感受到自尊心和使命感；這可以簡單如負責規劃每月一次的晚餐聚會，或是大到如參與戲劇同好會，讓每個人都能扮演不同的角色。如果把這個部分從生活中抽離，可能會影響一個人的自我價值和快樂。

有趣的是，擁有數個親密朋友對所有成年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擁有親密的家庭關係對男性的健康而言，比對女性健康的影響更加重要。

醫療保健專家、教師、媒體和一般大眾都十分重視抽菸、營養和運動等因素，卻常常忽略了社交關係。如果我們想要了解一個人的全貌，就必須將社交健康也納入身心健康的考量。